“此事之患在于木征可否扫除,若木征可以扫除,则不为外患,若是木征不服,屡次兴兵,那么攻下临洮则为败笔。”
官家深以为然,其实任何战争说到最后,都要从有理没理到能不能打赢。
这是成王败寇的道理,古今不破。
就算一时能赢,但木征在董毡,党项支持下,一直与宋朝在熙州打个不停,在钱粮不济下,宋朝就算一直是赢也是输了。
章越当初在奏疏里和自己剖析得非常明白了。
吴充道:“陛下,如今熙州,通远军钱粮全由秦凤路来,但郭逵之前举王韶侵吞市易钱,甚至私贩青盐,还虚报屯田之数,使人如何能成功。”
“陛下不如委一员心腹以方面之任,摆脱郭逵之制,如此事可以成功。”
文彦博道:“可是若是建制,这又要添兵添钱粮。”
吴充道:“章越,王韶都是得力,须知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之理,如今既是设熙州,会州,通远军,又何惜钱粮?”
冯京问道:“若是方面之任,章越,王韶等人又要任几年,长次久了岂非又成了节度方镇之制?”
吴充道:“既要用人,又要疑人,事如何能成?臣请陛下早作斟酌,稍假章越,王韶岁月,让其建功立业!”
官家道:“朕之前想过秦凤路缘边安抚司既属经略司事,确实当与分别处置,但郭逵乃宿将又不易调任。朕打算不如别设熙河路为经略安抚使路,众卿以为如何?”
别设经略安抚路?
陕西路如今有秦凤、鄜延、环庆、泾原四个经略安抚使路,若再设一个熙河安抚使路,那么就有五个经略安抚使路了。
吴充大喜道:“此决断在陛下。陛下专以此事委之二人,他们必尽力。他时兼制夏国,恢复汉唐旧境,此乃根本,且不劳民伤财。”
官家向王安石咨询,王安石道:“陛下,木征须早日翦除。木征新败,正好可以破竹之势一举而下,只要厚以金帛、官职招纳,章越,王韶若事事遭到肘制,则不敢开阔擘画,则失了方寸。”
“一旦木征可下,则董毡、夏国皆在我所措置之内。陕西其他各经略安抚使路自可高拱无事。”
官家听了王安石奏对可谓高兴的是眉飞色舞。
但这时候文彦博,冯京又说设安抚使路兹事体大,一旦真正设立熙河经略安抚使路,那么西夏,董毡都会知道宋朝侵吞河湟的意图,到时候绝对免不了一场大战。
这是宋朝目前的财力物力无法支持的。
说到钱的事,官家也是没辙。
还是应当重新招抚木征,然后将攻下的临洮城还之对方,才是真正的柔远之道。
官家闻此长叹道:“朕欲兼制狄夷,以副祖宗之志,可是如今朝廷事未成第次,兵不足,粮又不足,朝中又无将帅之才!”
听官家这么说,众臣无言以对。
正当这时走马承受李宪的奏报来,同时又附了一份捷报。
木征不甘所败,欲再夺临洮城,为王韶败之。木征为泄愤杀李都克父子,其部皆叛,其谋主瞎药,弟结吴延征先后率部来降,宋军已克服熙州全境!
第705章 太平宰相
李宪奏章未送至时,吴充离开崇政殿,他是心底气不能平,而文彦博,王安石,冯京则留身奏事。
官家烦躁地踱步半晌,王安石对官家言道:“臣子惧难,此事恐怕还需陛下自定方可,天下之事哪有不冒些风险的。”
文彦博看了王安石一眼。
“陛下,李宪报捷!”
官家看了李宪的捷报,顿时大喜。
“木征一败于渭源,二败于抹邦山,三败于临洮城下,焉有再战之理?”官家喜不自胜,可惜吴充此刻不在此地,否则他真要好好夸夸他。
冯京道:“陛下,章越,王韶虽一再大胜,但木征不服,则不算真正胜了。而且王韶杀伤甚重,人心如何能服?”
官家举起捷报道:“木征服不服又何足道哉?李宪言章越渭源经略有功,安抚番民十数万,如今又破了木征,不仅洮水以西的羌人,纷纷渡水来投奔,恳请举种内附,连熙州坚城的巩令城都不战而降了。”
冯京闻言心道,连巩令城都望风归降了,如今说来,木征真有几分大势已去之状。
文彦博,冯京二人传视捷报。
王安石亦看到捷报言道:“章越上奏要册封木征之弟结吴延征,臣以为可以封为礼宾副使,熙州蕃部钤辖,此外结吴延征与木征同父异母的,可以再封其母为县君,如此以结吴延征号令熙河两州蕃部,统其部族为朝廷所用,如此木征降与不降,都不怕两州蕃部不归心。”
官家霸气地道:“准卿所奏!”
文彦博,冯京看了捷报,也是触动。
文彦博不由道:“王韶真乃天生帅才,而章越为经略之臣,这二人相得益彰。”
冯京道:“之前还虑要不要留临洮城,如此看来是臣短视了。”
王安石则继续道:“不过陛下,如今虽有结吴延征,但木征则可令章越,王韶继续招抚捉拿,木征若降,将两州蕃部一分为二。万一木征势弱转去投董毡,夏人也是后患无穷。”
文彦博,冯京心道,这时候应恭贺官家大捷,收复熙州全境,哪知王安石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点,反而是与官家继续讨论事宜。
官家竟也一时忘了这点,与王安石道:“可以让章越,王韶招抚木征,至于李宪奏疏上所奏章越所请,一律答允他!朕要令他收复……收复……”
官家说到这里言语激动,一时竟说不下去了。
文彦博,冯京皆道:“熙州本是中国地,久为狄夷所居,如今重归我汉家,臣等贺陛下武功!”
官家眼眶泛有泪光地点点头道:“吴充何在?”
这时候听得殿外帘幕下立着一名小黄门,连忙上前道:“陛下,方才吴充出殿时为一群官员所质问……”
……
这时吴充给谢景温,唐坰等一群官员寻至。
御史谢景温作为王安石姻亲,因弹劾苏轼一朝名闻天下,当时吕公著罢御史中丞后,王安石故意不让人再任,有意让谢景温成为御史中丞。
但之后其兄谢景初说你这做法太无耻了,顾及一下咱们谢家名节可否。谢景温当即为了表示与王安石划清界限,弹劾了王广渊,薛向等人。谢景温又怕王安石不高兴,又在李定之事上支持了王安石。
反正谢景温的反复此举,让王安石和大多数官员都不喜欢。
与谢景温一并在旁还有唐坰。唐坰与谢景温有些类似,但他更激进。
变法之初,他便附和王安石,上疏言青苗法不行的缘故是因有大臣反对,只要将韩琦等人斩了,就可以实施成功了。
王安石一看此人说法与王雱如出一辙,肯定是咱们支持新法的同党啊。
于是王安石让邓绾推荐此人出任御史,官拜太子中允。
但唐坰被提拔后,王安石发现他有问题。
唐坰有一个习惯,就是好庙堂之是而非之。
大家都反对的,我偏偏赞成,大家都赞成的,我偏偏反对。
谢景温好歹是自己姻亲,再如何不会诋毁自己,但唐坰成为御史后,是见谁都咬。此人就是个愣头青啊,简直毫无官场经验,也没有任何逻辑可言。
一般而言,用官举荐都要经过一定考核。
最基本的一个官场规矩要懂,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知道尊卑礼数,一个举荐后不说党附吧,最少不能连举主都喷吧。
最后能够进入宰执视线,至少经过好几轮的筛选,无论才干,人情世故都是上上之选。
可是唐坰这人连最基本的都办不到。
但王安石当时被攻讦太急,一时用人不察地将唐坰给举荐了。
王安石有些后悔了,对唐坰不是那么重用了,并有意疏远。
眼下吴充从殿上退下时,谢景温,唐坰二人带着一票官员逼至吴充面前。
唐坰咄咄逼人地质问吴充道:“木征之叛,是令婿逼之太过吗?”
吴充大怒,唐坰区区一名太子中允,居然敢如此逼问宰执。
不过见唐坰鼓动了不少官员,吴充淡淡地道:“吾婿有五人,汝问得是吾何婿?”
“当然是章度之!”
吴充拂袖道:“此一派胡言!”
说完吴充欲下阶,唐坰却直拦在他的身前。
吴充色变,一名御史居然敢拦住宰执的去路,唐坰抬手向天边一拱道:“唐某为生民正言,为纲纪而论,为诸位同僚请问,为何执政支支吾吾?”
吴充何尝见过如此胆大的御史,铁青着脸不说话,几名年轻的官员亦是附和。
唐坰道:“敢问枢相是怕了什么?诸位今日都是见证!”
吴充只得硬着头皮道:“你且说来。”
但见唐坰正色言道:“敢问枢相一句,若我军夺临洮,则大军屯兵临洮,兵马暴露在前,若夏人与董毡率军前来如何应之?”
吴充一愣,这唐坰确非无才。
唐坰又道:“我再问一句饷道漫长,从秦凤路每年都仰仗朝廷抓疏费钱一百七十万贯,而古渭,临洮更远几百里,生民何其无辜,要秦凤路,以及整个陕西路的百姓无妄背上如此沉重的税赋。”
唐坰这句话说得大义凛然,一句生民无辜,让自己站在了道德高地上。
吴充反问一句道:“若你要如何为之?”
唐坰道:“若是我当不为此无为之举,让章度之,王子纯招抚木征,以临洮城还之,授木征以官爵,令自守岷,洮,领诸部族之外臣,实不必屯兵塞外,列置郡县,以至于费力费财,使朝廷不堪重负!”
“再问罪章度之,王子纯,使从此以后边将不可再贪功擅开边衅!”
谢景温道:“枢相,当年汉唐令西域,突厥臣服,也是以羁縻,而非列以州县。至于治罪就不必了。”
设置郡县,而非羁縻。
吴充这就不清楚了,为何明明渭州(通远军),熙州本就是汉唐故土,官员们一定要以羁縻,而非郡县呢?
不少官员都在身后附和。
唐坰傲然道:“还请枢相明白,当年韩宣相费六百万贯经略夏国而一无所成之事,这临洮之费恐怕更胜过此役,最后也是徒劳无功。到时候支持此事的枢相就是本朝千古罪人,试问一句,到时候不是一死了之,还开棺问罪,敢问枢相当的起吗?”
唐坰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词锋犀利之极。
最后开棺问罪,令吴充暴怒。不过吴充额上青筋爆出,不过他没有选择争执,大臣与小臣争执本就是失体统之事。
而且这时候说什么都是错,唯有沉默以对,这帐以后再算。
……
唐坰不觉得自己逼问执政有错,相反这是御史的本分。
宋朝推崇的就是大小相制,御史更是皇帝心腹,若宰执与为难,反而为自己博得了耿耿直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