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川蜀来的盐商,听说章越在青唐开凿盐井,皆表示愿意来此买盐,并派出了人接洽。从青唐至汉中有条漳岷古道相连,邓艾父子灭蜀时便走的就是这条道。
若盐能贩至川蜀,章越又多了一条财源。
王韶当年上平戎策的规划,便是夺回青唐,使川蜀与秦凤路青唐连作一片,不仅护得秦凤路,也也护得川蜀,再说这里本来就是汉唐故土。
假使章越在此一年,那么渭源定给他经营得金汤完固,同时不断侵蚀木征的势力,当然木征肯定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这日智缘来到了渭源堡,同时还来了两位蕃僧,他们分别是结吴叱腊及康藏星罗结。
结吴叱腊,康藏星罗结虽是番僧,但在熙州都是拥有上万人的部落。
蕃人作战是全民皆民,男女老幼都能上阵。
结吴叱腊,康藏星罗虽说手下有上万人口,放在宋朝还不如普通一个县十分之一的人口,可放在熙州都是举足轻重的势力。
智缘负责蕃部外交之事,这一次章越,王韶攻下兰会后,便让智缘去青唐城出师安抚董毡及木征,以免两面受敌。
不过智缘这一次带来一个坏消息,两个好消息。
原来董毡之子蔺逋比,初娶于甘州回鹘。这一次梁乙埋为了出兵攻宋,便极力拉拢董毡。而董毡听闻章越,王韶招降了不少青唐部落,也看出了宋朝要恢复河湟的野心。
如今青唐诸部没有能抵御的宋朝的,于是就答允了梁乙埋的请求,将对方的爱女给蔺逋比为妻。
于是蔺逋比就同时娶了两个老婆,一个出自甘州回鹘,一个出自党项。
而董毡也答允了梁乙埋联夏抗宋的请求。
此事章越虽早有意料,但事到临头还是觉得董毡彻底倒向西夏,也是一个未知之数。
历史上董毡还没有这么快决定倒向西夏的,但因为自己和王韶在青唐进展的太快,故而引起了他的警惕。
所以他也放弃了在西夏和宋朝中保持中立,甚至微微倾向宋朝的态度,转而迅速与西夏联合。
至于智缘带来的好消息就是,邈川城城主温纳支郢城,知董毡联夏后,大惧决定归宋。
温纳支郢城,温逋奇之孙,一声金龙之子。
他与董毡是有世仇的,他在青唐的势力不弱于董毡几分,而且他辖地正好在董毡与西夏之间。
要是董毡与西夏联合,两边同时出兵,他温纳支郢城就玩完了。
所以温纳支郢城得知董毡归夏后,主动联络智缘表示要归附宋朝。
温纳支郢城统率部众二十八族,有兵六万余人,他若归宋那对章越,王韶而言,平定青唐的难度就小了几分。
另一个好消息就是结吴叱腊,康藏星罗结两人潜迎董裕至临洮。
董裕是何人?
他是董毡的族侄,木征的亲兄弟,之前西夏本要问董毡与董裕联姻的。但董毡生怕董裕成了西夏女婿后,会分裂自己在族中的势力,所以没有答允转而让自己儿子当了西夏的女婿。
而董裕因此不满董毡便离开了他,之后结吴叱腊见了他便说服他自立门户,同时联合宋朝对抗董毡。
董裕想了想就答允了结吴叱腊,率部来至临洮。结吴叱腊又联合了康藏星罗,于是三人便成了章越在熙州的内应。
章越当下与康藏星罗,结吴叱腊商量了一夜,也是向章越通报了木征这一次联合各部来攻的消息。
为何他们相信章越?
因为龙图阁待制的身份,他们相信章越身为宋朝大官必然会说话算话。
二人回去休息时,智缘道:“既是这二人与董裕肯依附我们,若在这时候出兵临洮,一旦里应外合,何愁木征不破,临洮不下呢?”
智缘的提议很有吸引力。
章越道:“话是如此,我如今还是不能轻信他们。”
“何以见得?”
章越道:“木征正欲出兵讨伐于我,但这二人便来此约降,这也未免太巧了吧。”
智缘一惊道:“龙图是说这也可能是木征的计策,故意派他们来取信我们?”
章越道:“倒是有此可能。”
智缘想了想道:“不可能,这董裕与木征不和,这是肯定的事,绝非杜撰的。”
章越笑道:“我也是揣测而已,不过你看吧,明日这二人要走时,我设宴践行,到时候他们一定怂恿我从渭源,庆余二堡出兵攻打临洮,若是他们还是不出言一句,便算是我误会了他们。”
智缘闻言点了点头。
章越道:“不过即便他们是真,我也不能出兵。因为如今兵马还未磨合,还需操练,同时渭源粮草不足,亦不是出兵的良机。这没有十全把握的事,我不愿为之。”
次日章越赏了二人不少盐钞,让他们带回去给董裕。
结果结吴叱腊在席上大力鼓动章越出兵临洮,而他们三部愿约作内应。
第695章 陶士行之才
洮水百转自狄道而出于陇中。
千里洮河夏有碧水清波之美,秋有百里丰收之饶,自唐丧失河西走廊后,这片丰饶的土地数百年来皆为羌人所有。
如今这里各部蕃部极多,大如冷鸡朴部有十万七千帐之数,也有如鄂特凌、隆博这样几百上千帐的小部。
青唐蕃部之间多有世仇,蕃人又最重复仇之义,各部间都有积怨,故而说是一盘散沙也不为过。
只有董毡,木征这样的贵种之子才有相当的号召力。
如今洮河附近,也有不少蕃人开始耕种土地,譬如有麦、大麦、青稞等物,不过耕作水平甚是粗放,纯属看天吃饭那等。
此刻洮河的蕃部百姓,看着十几骑骑兵飞驰而过,为首之人胸前饰有银鹘图案,手中还拿着一枚铁箭。
蕃部百姓们一见即知这是传箭起兵,只是不知是谁下的号令?又是去攻打何人?
拓硕部内,其首领正与一名穿着丝织衣绸,右臂戴着瑟瑟臂饰的男子说话。
瑟瑟是一等碧色宝石,能穿戴此宝石为蕃部身份最高之人。
此人便是董裕,董毡的侄儿,木征的亲兄弟。
青唐蕃部重贵种,唃厮啰是前代青唐蕃部共主,而董毡是他的第三子,并继承父亲的地位,至于木征是董毡兄长瞎毡的的儿子,从名义上来说还是唃厮啰的嫡长孙,也因此获得熙河两州蕃部的支持。
董裕作为木征的弟弟也是唃厮啰的子孙,故能佩戴瑟瑟臂饰,似一旁拓硕部首领虽兵马比董裕多,但是只能戴金饰银的臂饰,屈居于董裕之下。
当即部中接到了木征的铁箭传令,要他们点集部中兵马至抹邦山,准备攻打宋军的渭源,庆平二堡。
因为蕃部虽有文字,但平日多靠口头传递消息。
胸前饰有银鹘图案的蕃部使者被称为金鸟使。
对方传来木征的原话:“我木征与汉人盟誓,不取渭源城一带地,在此屯垦以及谋我青唐盐井,结果汉人非但不从,还以官职引诱我部下的首领,谋夺我地。”
“我虽被宋朝皇帝册封为河州刺史,但宋朝官员如此所为,却不能制止,我向宋将郭逵要求阻止此事,却屡遭推脱,其又不肯替我禀告宋朝皇帝。”
“如今我木征实已是忍无可忍,为了我们和我们的子孙,能世世代代生活在青唐,喝着洮河之水,请诸位忠义之士一并随我举兵,讨伐背信弃义这些汉人!一直打到我们的鲜血流尽为止!”
说完金鸟使将铁箭交给蕃部首领即是离去。
蕃部首领对董裕道:“董裕,如今你还要重夺首领的地位吗?”
董裕道:“这要看两位上师是否说服哪位宋朝文官?”
蕃部首领道:“董裕,我提醒你,你要借助宋朝人的势力重夺首领之位,无疑是与险恶的敌人谋划,宋朝皇帝的心思便是夺取咱们熙河两州。”
董裕道:“我岂不知宋朝皇帝的心思,但木征黯弱,无力抵御党项与汉人的两面进攻,我们青唐必须有一个雄主,那个人便是我!”
蕃部首领道:“所以你要借助宋朝人的力量打败木征,夺取了首领之位后再打败宋朝,但此举无疑是叛变,是自己人打自己人,当年我们是在一起盟过誓的,我是不会支持你的。”
董裕笑了笑道:“没错,我是不会背弃誓言,我先诈降于汉人,作为木征的内应,等到打败了汉人我取信于木征之后,再趁势夺取他的位子,你看这样如何?”
蕃部首领道:“如此……倒说得过去,你一定要记住,汉人与党项人才是我们真正的大敌,若我们青唐蕃部不团结,早晚有一日被他们各个击破。”
董裕虚心地点点头道:“我明白了。”
当日拓硕部接到木征的铁箭传令,便派人至各部聚拢人马。
青唐蕃部与党项蕃部一样,平日散居在山间草原里,一旦作战便以各自部落进行点集,一日之内便可凭空拉出一支大军。
青壮为军,老弱妇孺负责后勤,自家的马车牛车便是辎重,走到哪打到哪,家也就安到哪里。
拓硕部的战士人数虽不多,但却十分悍勇。
出发作战之前,部族中的男人纷纷皆以赤色涂面,使之看过去如同恶鬼一般,凭借着这凶神恶煞的样子,倒也可壮几分声势。
而在渭源堡的章越,也正在上疏官家解释此事。
木征身为宋臣,这一次却来出兵攻打自己,章越必须有一个解释。
同时对征讨熙州蕃部,章越必须有一个规划才行。
这不同于兰会二州,这两州原先是党项人的地盘。党项与宋朝本是敌对,章越,王韶率军推过去就是了,最后打成了什么样,朝廷也不会多问。
但木征名义上是宋朝臣子,章越刚成为熙州知州,就逼反了臣服于咱们大宋的蕃臣,这传出去绝对会被御史弹劾的。
当然章越,王韶的战略规划就是夺取熙州,河州全境,深入河湟,故而按计划迟早与木征是有一战的。
但是这一战略规划,虽说得到了官家的默许,但在枢密院那边是不支持的,因为文彦博一直在反对对河湟用兵。
打仗并不是两军对垒,你喊一声冲啊,我喊一声杀啊,大家打一顿就完事了。
这其中必须考虑背后的政治意义,甚至还要上升到意识形态上的范畴。
章越还不清楚木征这边出兵攻打自己,那边却派人偷偷至汴京告了御状,弹章越,王韶二人背信弃义。
这事说是章越,王韶理亏吗?还确实如此,道理真的在木征一边。
不过章越未雨绸缪已是先就此事向官家解释,否则即便打胜了,那边后院失火,可就要悲催。
打了胜战还要被革职,这道理又去哪里讲?
身为制诰就是有这个好处,可以专折奏事,很多话就可以与官家说得透彻明白。
如今章越,王韶,高遵裕三人虽说共同管勾秦凤路缘边安抚司,但官家没有将奏事的权力给他们二人,只有章越一人有这权利,这就是官家的信任。
章越在奏疏里言道,臣在熙州的措施未见有失,但朝廷之应接却不能得时。臣担心臣在熙州经略,为奸人从中沮坏,最后功败垂成。
……
战国策里三人成虎的故事每个皇帝都读过,魏国大臣庞葱故意用三人成虎的故事,给魏王打了预防针,让他不要在自己远离魏国时听信谗言,魏王一口答应但最后庞葱走后还是听信谗言。
章越的意思,我在前线带兵打战,很多事情不能事事及时的与官家你反应,因此有些情由你可不要听信一面之词,更何况我觉得我做法没有错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