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韶举起马鞭一指道:“党项人习战,出师则鸟散山谷,抽兵则蚁聚塞垣。你看到前方的山谷,眼前黄昏我军不敢深入,但足可藏得上万兵。”
章越,王厚顺着王韶所指看去,见山谷不仅草木茂盛,而且随着日落,山谷笼罩在高大山峰的阴影中,此处若真埋伏一支人马,不小心就着了道。
王厚道:“爹爹,我听闻党项人迷信占卜机鬼之事,出战只在只日,而避晦日,我们不如避些时日,等晦日出战便是。”
王韶道:“用兵岂能拘泥于此,要觅时而动,而非待时而动。”
“我预感党项骑兵已至我军不远埋伏在附近,即便不在山谷中,也在附近。”
章越道:“不一定要战,牵制党项兵力便是,我们这里多拖住一人,横山那边西夏人便少一个人。”
“据我所知这里天都山军监司可非善茬。”
西夏十二个监军司中最精锐是左厢神勇军,原先驻守夏州以东明堂川之弥陀洞,后为了伐宋需要改驻天都山。
李元昊令大将野利遇乞统帅天都左厢(西夏最早兵制),对方因常驻天都山,号称天都大王。
不过后来左厢神勇军又迁回银州,横山,神勇军留下一部分设天都军监司,专门防备宋泾原路。
因为这天都军监司是新设,故而不在十二个军监司之列,而且兵马也少于十二军监司。
王韶听章越所言哈哈大笑道:“舍人,若是不是党项精锐,我王韶又何必觅此而来,这天都山地处五路要害,从这往南便是萧关(海原县石峡口),若我军能在此大破党项,必将威名镇于四方,扬我赫赫武功于天下!”
王韶一脸自信地言道。
章越听说王韶打算主动寻求与西夏人决战,也是吃惊。
对方有时候很谨慎,比如在北渡黄河上,但有时候却又很大胆,居然带着一帮青唐蕃部,竟敢硬撼党项精锐。
一日之前,天都山下的南牟城外党项大军已是点集完毕。
按照西夏律令,士卒分为正军,正辅,负担。
正军,官马,甲披,弓一张,箭三十支,枪一枝,剑一把,长矛仗一支,全套拨子手扣。
正辅弓一张,箭二十枝,长矛杖一枝,拨子手扣全套,作为正军副手,若正军阵亡,则补为正军。
负担,弓一张,箭二十枝,剑一把,主要负责为正军料理后勤和照料马匹。
如此为一军抄,有的军抄只有正军,辅主各一,没有负担,有的有两名辅主,甚至只有正军,没有辅主和负担。
总之丰俭由人,一抄最多不过八人之数,似西寿保泰那等监军司点检不严,常常出现点集时人数不齐,装备不齐。
有时点集频繁,各部首领也会拒绝参战。
不过天都军监司前身便是神勇军,其部众都是从多次对宋作战中劫掠无数财富,获利极多,故而对宋作战意志与战斗力极强。
大帐之内,一名头戴红里毡帽,身穿白衣窄袖,耳戴重环的男子,正在翻阅兵书。
他手中所持乃是《太乙金鉴诀》,所言都是军事占卜。
类似于读书人从易经的占卜中读出治国之道般,当初李元昊等西夏将领在行军打仗中,也是参考此书来进行决策。
正在翻书的男子,名为嵬名令达,乃南都军监司监军。
嵬名是西夏国姓,为最早的党项八部之一,李元昊的李是唐朝赐的汉姓,但李元昊建国后,为表与汉人一刀两断,便恢复了当初的姓氏嵬名。
而这嵬名令达正是出自西夏皇族。
大帐之内,他的左右都是军监司蕃部首领,众人环坐作一圈,中央满摆酒肉,却无一人动刀。
这时一名军卒入帐与嵬名令达耳语几句,然后退了出去。
而嵬名令达放下书对左右道:“宋军骑兵与我们接了数战互有胜负,我军的侦骑无法靠近,至今摸不清他们人数多少,只是估摸着有上万骑。”
“至于从会州那边知会而论,应在一万五千骑上下,多是古渭的蕃部……”
众首领本都是神色严肃,但听说古渭的蕃部都露出鄙夷之色。。
一名姓野利的首领道:“我们也就两个头项而已,不过都是精兵强将,一个打十个足够了。”
西夏五军抄设一木牌,十抄设舍监,二十抄设小首领,最后一个部落为一溜,一溜不超过六十抄。
数溜可组成一头项。
李元昊起兵时也不过五个头项而已。
众人议论一番,都是决定出战,否则让宋军再深入,使部落的牛羊牧畜被劫掠了就不好了。
嵬名令达点了点头道:“乙埋在银州点集,我本要率尔等去与宋军争横山,但如今点集后,却碰上另一股宋军上门,那么就灭了此股宋军再去银州不迟。”
说完嵬名令达起身掀开帐幕看着天边后言道:“远处云彩一片血红,正好预示着会有大战!”
众首领一并点点头,党项人最信占卜,以云气观是否可以交兵。
然后嵬名令达又令卜者拿出一具羊骸骨在火上烧之,党项首领都盯着看。
不过一会卜者看着被火炙烤后的羊骸,也不怕烫捧在手中,对着四方比划了一番,然后言道:“宋军会从西南面来!”
众首领闻言再次纷纷点头。
嵬名令达问道:“那何日可战?”
卜者道:“两日后可战!”
众首领闻之点头,然后嵬名令达捧出一具装着酒水的骷髅酒杯,每个首领都刺了臂血入酒,然后一共饮之。
嵬名山连夜率军出发。
第676章 渡河
次日,宋军于西河河畔扎营。
这里是一个河岔口之地的下游,河水自北向南而流,在宋军驻营之处,分作东西两支。
宋人称此河为西河,而西夏称为两岔河。
当年李元昊在两岔河打野,与之秘密随行没藏氏,正是在这里诞下西夏二代目李谅祚,因两岔之名取谐音为谅祚。
如今宋军抵此,向西渡河,则是要城南牟会,向东渡河则是天都山,天都山朝北的山麓处,便是大片的瓦舍殿宇,这是西夏离宫。
当年李元昊宠爱没移氏,为了博红颜一笑,在天都山山麓修建了这处行宫。但李元昊也因没移氏,而冷落了皇后野利氏。
此引起了野利家极大不满,李元昊先下手为强,借用种世衡的反间计,杀了皇后野利氏的两个兄长名将野利遇乞,野利旺荣。
野利旺荣一死,左厢神勇军也迁回了夏州,如今只剩天都监军司。
拂晓前,军营里的刁斗声传来。
章越已是晨起,借着一点亮光,将怀揣着几封收到家信从头到尾的又看了一遍。
然后章越起身磨墨对着亮光写起家信来。
十七娘为自己又诞下一子,章越接到信时,长长地说不出话来。对妻子的感激之情,自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同时又满怀欣慰。
此时此刻,预感到大战在即,章越也是动笔给家里写信,除了问好外,也说了好些思念的话。
烽火连三月,家书值万金。
章越叮嘱十七娘保重身体外,还对长子章亘的功课之事格外关心,如今章亘学业进步很快。
经王安石科举改革,天下读书人只知捧着经义读,以经义为黄金屋。
但章越认为除了经义外,还劝章亘多读史籍。
古今中外的帝王将相,莫不是精通历史。
读史可以助人明智多识。
章越写到这里反复叮嘱章亘功课之事,同时读书不可抱功利之心……
写到这里时,章越听得军中鼓声,不得不停下写了一半的信。
章越走出帐篷,但见宋军已是起床收拾起来,准备行军渡河。
此刻河面上迷茫着雾气,尚看不清对岸的景象。
旁帐的王韶父子也是掀帐而出,他们早已是将铠甲穿戴整齐了。
章越问道:“现在渡河?”
王厚道:“回禀舍人昨日探过了没有浅滩,我打算先率军渡河立在阵来,之后大股兵马再行渡河。”
王韶道:“最少要在河面上搭两座浮桥方可渡河!”
“那可要费不少功夫。”
王韶整了整了皮手套道:“没办法,但我若是西夏军主帅,就在对岸埋伏。”
章越问道:“西夏怎知,我们渡东岸还是西岸?”
渡西岸是天都山,渡东岸则是重镇南牟会,照例应该是渡东岸,攻击对方重镇。
王韶没有回答。
这时候河岸边的雾气,渐渐散去。一名眼尖的士卒道:“你看东岸!”
章越看去只见在薄雾中,隐约看见东岸上立着不少帐幕,而这帐幕昨日白天还没有。
这帐幕是西夏的疑兵之计,还是真有大军在此?
这时候天更亮了一些,却见东岸远处的南牟会城头,居然燃起烟来。
“似党项人烧了自己的城哩,仓皇而退。”王厚激动地言道。
王韶闻言翻身上马,驰骋至临河之处,章越,王厚也是跟上,这里看的更清晰了些,确实城头上着着火,而且不小。
若是是党项人的诱敌之策,那么代价也太大。
王韶左看右看,河东岸这边地形开阔,西夏人很难有伏兵。
“既是如此,没有理由不去看看!”
王韶一声令下:“搭两座浮桥渡河!”
众军士闻言有些骚动,几名蕃军首领因为新附没有立下战功,又兼是贪图南牟会中的财货,生怕西夏人都逃走了,于是纷纷主动请缨愿为先锋。
王韶见此当即答允道:“便选尔等先行渡河。”
这些人各个欢喜。
王厚本以为父亲会派自己先渡河追击党项人,闻言后变的有些闷闷不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