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沉吟一番道:“王卿所言在理。”
文彦博知道说不过王安石道:“那臣这就回枢密院下札子速催章越,王韶渡过黄河!”
吴充道:“既是一定要北渡黄河,臣请下诏秦凤路从甘谷城出兵会州策应!”
官家道:“准奏!”
这时候城下艺人撑出两条‘灯龙’,龙作飞舞之状,上有灯火万盏。
上元灯会此刻也是热闹到了极致。
不过城楼上,却无人有心看此景色,无数人都望向了黄罗伞盖之下。
官家看到两宫太后那边已派了侍女来到了台阶下询问,官家道:“朕向太后,太皇太后禀告此事!让她们欢喜欢喜。”
官家想到自己登基之初,便穿着一身铠甲向两位太后说要振作武功之事。
当时两位太后听了似觉自己一时兴起而已,当初就是你姑且试一试,不成也没什么的态度。
但如今官家要告诉两位太后,朕可不是随口说说的而已。
官家仰望夜空,年轻的心蓬勃地跳动,此刻他有些热血沸腾,我大宋也是可以胜的。
这建功兰会,章卿果真没有让朕失望。
除夕正月之初,在庆州境内,一队满载军粮辎重的车队正在赶路。
这运送军资的车队是从秦凤路陇州运来的,负责押运的官员是陇州签判章直。
章直是熙宁二年年末至陇州任签判,如今正好历官一年。
章直作为一名签判没有繁剧的公事,同时他还是吕公著的女婿,章越的侄儿。吕家何等家族,章越又是二十六岁知制诰,日后是要出将入相的。
故而章直在陇州,甚至秦凤路的官场上,人人都让着他三分。
章直有时候在任上办什么事,才一开口旁人便答允,还有各种资源的配合和支持。
故而章直轻而易举地办成了几件事,以后在吏部磨勘时肯定是出色的。
章直知道是岳父或章越打了招呼之故,不过如此缺点便是实在太顺风顺水了,章直就觉得有些没有意思。
章直在陇州一面结交各路名士,与人出游赏画,同时走访民情,探知兵事。整个陕西路,包括秦凤路都是民生极苦,他心底同情百姓的遭遇,同时对于宋朝屡败于西夏,是有愤愤不平之感。
偶尔闲暇时会想念娇妻及父母。
三个月前,官家在陕西设宣抚司,令韩绛为宣抚使。
韩绛至陕西后,便令各州县百姓制糜饼,杂饼,皱饭,以供调发,同时征发各州义勇自带一个月口粮赴前线听用。
章直知道此事后非常不忍。陇州百姓十分穷困,又刚刚遭过灾,别说打战,就是平日在家都没有多少粮食可以维持,又如何带一个月粮食呢?
章直便一根筋地向知州反应此事。
知州叹了口气对章直言道:“这是宣抚司之令,我都不敢说什么,又何况是你,即便是漕司也不敢违背。”
章直听了便道:“那下官便找漕司说话。”
章直十分愣头青地写信给陕西转运使沈起。
沈起看了章直的信后有些生气,下面官员办事就好了,谈什么条件,各个都似你这般转运司还要不要办事了。朝廷如今重心在哪里都不知道吗?为了攻取横山,就算饿死一些老百姓又算得什么事。畏首畏尾的,事都不要作了。
本要教训章直一番,沈起后来知道对方的背景,转而给章直回了一封信,说是我没有了解清楚状况,并将原先陇州的份额减了三分之一。
此举令章直一脸懵逼,他上疏之前就作好吃挂落的准备,但为了百姓他还是觉得自己有必要将陇州的情况反应上去。
没料到,自己一点挂落没吃,转运使还给他道歉。
更没料到的是,章直反而因此名声大作。
闻知此事如今被贬至陕西,知永兴军的大佬司马光亲自写信给章直,好生赞许了他一番。
身为名满天下的人物,司马光这一称赞,顿时将章直名望一下子拔高了。至于章直则苦笑不得,自己心底其实还是支持对横山用兵的。
何况宣抚使韩绛是章越仕途上的领路人。
故而这一次运送军资至庆州,章直便主动请缨来于韩绛说个清楚,万一因为自己让章越与韩绛因此生出隔阂就不妙了。
章直行了一路也没什么事,这天便驻在一处军营之中歇息。
章直一入内便见军营中气氛非常不好,不少军汉垂头丧气,章直派亲信去打听,得知韩绛要杀庆州守将,广锐都虞侯吴逵,而营内官兵正琢磨着如何造反。
第669章 初出茅庐
而此刻庆州城内。
韩绛并不身在城中,他几乎遭到了挟持,只能匆匆离去。
为何遭到挟持呢?
因为韩绛欲杀庆州守将广锐都虞侯吴逵,结果其部众人人怀刃,欲在韩绛出行时挟持行刺于他。此事被韩绛发现,以至令他仓促离开了庆州城。
眼下庆州城内是庆州知州,宝文阁待制,兼环庆路经略安抚使王广渊在此坐镇。
王广渊曾任河北转运判官,当初苏辙在三司条例司时反对王安石的青苗法,王安石采纳了苏辙的意见说再考虑考虑。
结果王广渊听说有这青苗法后,当即自作主张在河北率先推行青苗法,河北转运使刘庠不散青苗钱,这二人在皇帝面前打起了官司。
王安石支持了王广渊。
王广渊也因此接替在与西夏之战中大败的原庆州知州李复圭,成为知庆州,兼环庆路转运安抚使,馆职从直龙图阁升作了宝文阁待制。
夜里王广渊正与左右二人商量如何处置吴逵事宜,这二人分别是范纯仁和章楶。
章楶经章越举荐,如今出任宣抚司书写机宜文字。
而范纯仁因反对王安石变法,而被罢同知谏院之职,但韩绛与范纯仁关系很好,于是上疏请调范纯仁为宣抚司判官。
此事令王安石非常的生气,曾将韩绛的命令退了回去。
但最后经过波折,范纯仁还是到了宣抚司出任判官。
三人坐在一起商议如何处置吴逵,
范纯仁便道:“宣相此人我是了解的,他一贯是乐善疾恶出于天性,当初为谏官时雷厉风行,从来不有所避讳,因此他的论奏有时候有理有时候不在理,我读之皆知宣相其心本出于忠义,感激而为之从来不说什么。”
“如今吴逵也是如此,我觉得此事处置,宣相确实草率了。庆州蕃军与汉军对立并非一日两日,而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王广渊道:“可是兵变之事,实难允许,宣相刚拜为昭文相公,当今文臣之中无人更尊贵于他,结果却为一群乱兵差一点便行刺挟持,王某身为帅臣实难以向朝廷交待。”
“再说庆州兵素来骄悍,之前荔原堡时差一点便勾结羌人造反,如不从严从重处置,如何可以安抚人心。”
“那么计将安出?”
王广渊道:“可以令赵余庆率八千蕃军入城,将广锐军全部屠戮!”
范纯仁闻言色变:“以蕃军屠杀汉军这等事如何为之?”
王广渊心道,这范纯仁便是心肠太软了,一派书生见解。他道:“不到万不得已时,可以虑之。”
范纯仁摇了摇头道:“不可,事情未显露,绝不能无辜杀害这些士卒。”
一直不说话的章楶亦道:“范公,我也主张立即平叛,至少要将闹事的士卒先卸了兵器,如今啰兀正在大战,此刻绝不能后院起火。”
范纯仁摇头道:“有我一日在,绝不可如此,重用蕃人屠戮汉军,此事简直骇人听闻。至于卸了兵器,也是丧失军心。”
就在这个时候,外头禀告道:“陇州判官章直有要事求见!”
听到章直来了,章楶有些意外,他不是在陇州作官呢?怎么突然到这来了?
范纯仁听说是章直眉头一皱,没错,他不喜欢章直,尽管没有见过面,但是他是吕公著的女婿。
吕公著又是吕夷简的儿子,吕夷简与他父亲范仲淹是不共戴天的政敌。
所以范纯仁对章直也没好感。
范纯仁问道:“什么事?”
“对方不肯说,只说要求见几位。”
范纯仁道:“神神秘秘的,岂有说见就见的,太迟了,明日再说!”
章楶道:“范判官见一见也无妨,说不定真有要事呢?”
……
章直抵达房内,王广渊也知道章直的背景,不过他如今是王安石的心腹,别说章直,连吕公著的面子也不卖。
王广渊淡淡地问道:“什么事?”
章直道:“我为广锐军都虞侯吴逵伸冤而来!”
范纯仁一听皱眉道:“这便是你深夜来此的原因?”
章直道:“正是,若不释放吴逵无罪,则庆州必有一场大乱。”
范纯仁道:“你一个外州的签判,又如何知本州之事,又如何竟敢危言耸听。”
章直当即将他在军营里打听到的消息如实说出。
原来是韩绛误听了蕃将王文谅之言。王文谅之前吃了败战,结果将广锐军与其他蕃军的战功夺为己有,反而将过错推给吴逵他们。
韩绛听信了王文谅之言,将吴逵下狱。
如今广锐军士卒愤愤不平,正联络其他各堡的戍卒造反呢。
范纯仁道:“此为一派胡言!”
王广渊摇头道:“不论此事是不是真的,便说王文谅如今正在军前效力,正为朝廷出生入死,而吴逵却安居在后。”
“若是赦免了吴逵,反问罪于王文谅则前方军心不稳,朝廷夺取横山一战失利,当如何是好?”
王广渊其实知道吴逵何尝不屈,但如今出兵啰兀城的大多都是蕃军。
安抚下王文谅,也是安抚前线蕃军的军心。
章楶也道:“章签判有所不知,这一次为了出兵横山,各州的府库都空了,连原先配给汉军戍卒的给养和月钱,都拿出赏赐给了蕃军。”
“如今整个朝廷都在盯着横山,整个宋夏之战的成败在此一战,无论吴逵是不是委屈,但此刻不是伸冤的时候。”
范纯仁也是点了点头。
原来对错不是最要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