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了!”俞龙珂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道:“我俞龙珂出兵三万!”
说完俞龙珂大步走到帐边停顿了一下道:“你们若要出兵兰州,最好也请董毡从青唐城出兵!”
“不然这些人怕是走到半道,也要逃回去!”
说完这句俞龙珂才真正走了。
而这时候一声发笑,章越一看原来是方才一言不发的高遵裕。
高遵裕道:“我看何须董毡出兵。我们一路军只要出其不意,拿下兰州,北渡黄河,甚至踏平天都山都不在话下!”
听高遵裕的话,王韶面上有些挂不住。
高遵裕乃宋军名将高琼之后,若说他不知兵是不对的。
高遵裕到了古渭后,挑选蕃部骑兵以宋军之法进行教授操练,还从中选了三千精锐蕃骑与王韶的两千戍军合练。
说完高遵裕还亲切地拉着章越道:“舍人,你初到古渭,切莫别这些蕃将危言耸听给骗了。还有这些赏赐实不必给,提前给了蕃人不会用事,不如赏赐给我们汉军。”
章越看了高遵裕一眼心道,你在教我做事?
章越道:“这些是官家吩咐我一到古渭给蕃部的赏赐,若扣之则为欺君。”
“原来如此。”高遵裕有些尴尬,寻了个借口出帐了。
章越看了王韶一眼道:“此人……”
王韶淡淡地道:“这高遵裕练兵还算有本事,再说了他是外戚。”
这时王厚突然掀帐进来道:“爹爹,李巴毡走了,他说他与木征有亲戚,不易出兵征讨他还请爹爹你见谅!”
闻言帐中之人都看向王韶。
王厚道:“爹爹,李巴毡部有两万多人!”
两万多人在古渭这一带算是大部。
王韶向章越问道:“敢问舍人如何处置这李巴毡?”
这个难题被踢到了章越面前,章越则道:“我初来乍到,王抚勾自行决断便是!”
王韶点点头道:“那好,我记得上个月李巴毡劫掠了阴波族的一百头羊是吗?”
王厚道:“确有此事。李巴毡部是大部,而阴波族不过五千人,平日多受其欺辱。”
王韶口中崩出几个字道:“附我者虽弱,不可不助,未附者虽强,不可不锄!”
“既是如此,点齐兵马今夜杀至李巴毡部!”
章越闻言差一点叫好,这才是雷厉风行的手段。
一旁刘希奭脸色剧变道:“如此攻伐一个两万多人的部族,是否太过草率?万一失去青唐人心如何?”
“何况我也不是要讨伐木征,若是出兵西夏他也不从,再惩之也不迟!”
王韶冷笑道:“公公有所不知,我王韶为人,都是先以恩信结纳其人,但若有强梗不服者,乃以杀伐加之。”
“区区一个李巴毡部,灭便灭了,何足道哉!”
章越心底为王韶叫好,不过他没有表态。
王韶向章越抱拳道:“下官率两千骑灭李巴毡即可,还请舍人今夜在古渭坐镇,明日午时前,下官一定回到此处!”
“去吧!”章越道了一句。
王韶掀帐大步而去。
章越对左右道:“好酒好肉招待外头蕃部首领,等明日再商议出兵之实!”
外头的蕃部首领方才见李巴毡离去时,都有看热闹不嫌事大之意。他们贪图与宋朝人的贸易,故而聚拢在古渭城下,但若要他们真刀真枪去拼杀,就不那么情愿了。
而次日一大早,众蕃部首领再次在帐内聚议时,但见一颗人头从外掷入帐内。
众人一看正是李巴毡的人头!
第663章 智缘大师
古渭外的牧场辽阔至极,似直铺到天边的远山,东面不远处有蕃民正在放牧。而西面则的河谷地里汉人却正在看着河滩田。
好一番蕃汉和睦地相处的景象。
今日云层压得很低,雪片从空中飘起,覆着雪的旱苇地突窜起一只兔子,这时候章越催动马匹,在马上张弓搭箭射去!
结果不出所料地射偏了。
章越无奈,这骑射的本事实在难过步射太多。
正在这时候马蹄声响起,王韶,王厚父子策马而来,身后还跟着十余骑。
“舍人,为何离古渭这么远,万一……”王韶问道。
章越将弓箭丢给身边的唐九笑着道:“想练一练骑射,再说了不是还有他们护着。”
章越拿马鞭指着一旁的韩同,张恭等人。
王韶道:“还是谨慎着些,否则下官担待不起。”
章越道:“无妨,你治理古渭甚好,那日大会上我都看见了。”
数日前王韶斩杀了李巴毡后,将人头掷入大帐后引起了一阵骚动。
之前蕃部首领们还为出兵通渭寨讨伐木征,在那边扯皮推搪。
这时人头滴溜溜地滚到众蕃部首领的脚边。
章越第一次见了如此血腥一幕,当场有些顶不住,不过蕃部首领都是见多识广,有人上面捧起来头辨视。
“是李巴毡。”
章越担心蕃部首领们的反应。
王韶入帐后当场道:“李巴毡抢夺阴波族已是违背当初盟约,如今已被我杀了,这一百头羊归还给阴波族。”
众蕃部首领都是面面相觑。
片刻之后,所有人一致同意在通渭寨出兵木征之事。
那日之后,不仅章越,连刘希奭也是对王韶心服口服。
章越与王韶边走边聊,看到古渭寨旁的渭水上游数里处一座大佛寺。
远处陆续有虔诚的蕃人前来大佛寺处来叩拜。
王韶道:“我从大相国寺请了智缘大师到了主持。蕃部百姓听说是大宋东京来的高僧无不来此参拜。每当智缘大师开坛说法时,便有不下万人的蕃人来此听讲。”
章越欣然道:“此大善。”
顿了顿章越又道:“我记得当初你以平戎策献陛下,其中合并,合俗,合法这三合,七分安抚,三分招讨,如今我是看到了。”
王韶闻言颇为得意。
对于弱小的蕃部进行合并,譬如之前处置李巴毡,对于强大的蕃部,比如俞龙珂部进行合俗,以准许市易,授予对方官职的手段拉拢对方。
最后就是合法,王韶尊重吐蕃人崇佛的信仰,他不仅在古渭修建了大佛寺,还请汴京的高僧。同时王韶本人自己也是礼佛叩拜。
看到眼前的佛寺,章越对王韶道:“既是来了,我也去礼佛。”
章越策马在前,王韶紧紧跟随。
章越到了佛寺外下马,与王韶一并入内礼佛,并拜见了智缘大师。
章越在汴京城时便听过这位大师的名字,听说他不仅善医术,曾给仁宗皇帝,英宗皇帝都看过病,而且精于看相,知人贵贱。
王安石与王珪同为翰林学士时,王珪怀疑这是不是真的,王安石却说这有什么奇怪的。
如今为了开拓河湟,对方也不惜万里来此,助王韶一臂之力。
智缘一身紫衣,宋朝的高僧都会御赐紫衣,如同官员的紫袍般。
智缘对章越合十道:“可否让贫僧为章舍人诊脉?”
章越应允了。
章越对智缘诊脉看相这样的方术素来不信,但也是好玩便伸出手。
智缘诊脉后对章越道:“舍人二十六岁官至制诰,以后自是贵不可言,不用贫僧多提。不过舍人之仕途似并非一帆风顺,会有大起大落之时……”
章越闻言眉头微皱谁不希望当官一帆风顺。他笑道:“不错,我如今刚被夺了三官,便是贬官至此了,不过我还好,不觉得贬官如何!”
智缘笑道:“舍人视起落如等闲,贫僧佩服至极,他日能匡扶天下非舍人莫属。”
章越笑了笑,匡扶天下之语是出自韩琦,智缘一个僧人说出倒不稀奇。
三人边说边聊,王韶道:“董毡崇佛,当初智缘大师初到古渭时,董毡甚至亲自从青唐至这里拜见了智缘大师,今日若欲请董毡出兵,智缘大师能够修书一封自是再好不过了。”
智缘大师道:“西夏与董毡有夺土之恨,理应仇视,但近年来我们立足古渭招抚蕃部,令他颇为担心,我们是否有吞并之心。”
“就在今年六月时,董毡让其弟董裕前往西夏请求联姻,如今似也有吞并诸羌之意。”
王韶道:“一旦董毡与西夏联姻,后果不堪设想,但我听闻董裕似与董毡不和。”
智缘点点头道:“然也,故而结吴叱腊和康藏星罗结一直有迎董裕至武胜军之意。”
章越道:“莫非这董裕在董毡部中也多有人支持,董毡也奈何不了他是吗?”
智缘道:“舍人高见,正是如此。结吴叱腊也是蕃僧在青唐主一万帐兵马,同时与贫僧私交甚好,他曾有一书信给贫僧,向我大宋皇帝表了忠心。”
章越大喜道:“有智缘大师在,足可胜过十万大军。”
章越合掌看向王韶,这合法之事果真是干得漂亮。
智缘闻言则是谦虚地合十。
此刻王韶则有些忿忿不平。
比如之前招抚俞龙珂明明是他王韶的功劳,但俞龙珂归宋后,却与智缘走得很近,不仅是俞龙珂,王韶手下大部分蕃部都与智缘走得很近,对他尊重甚至超过了王韶本人。
三人说说聊聊下,当即智缘当即书信数封,然后派人分别送至董毡和蕃僧结吴叱腊之处。
从智缘初出来后,王韶对章越道:“以崇佛固然可以同化蕃人,但最要紧的还是我们古渭寨与渭源堡的建立,以及我的数千蕃汉精兵,否则结吴叱腊哪里会听他的话,如今倒好功劳都似他的一般。”
章越看着王韶这样忿忿不平之色,也是暗笑:“智缘大师本就是你引荐的,若是能招纳结吴叱腊和董毡自也是你的功劳,何必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