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越已是许久不为这样大而化之的策论了,所以写得很慢,也很认真。
不知为什么,写了一半老是想起以往读书时那等考试的艰辛,这令章越多次在考试中分神,恍然中停笔,最后又凝神下笔。
最后用了大约一个时辰左右,章越方才写完卷子,而一旁章衡早就写完,而是笑着在看着自己。
这一次考试,对于章越可谓艰难,但心底却生出不舍之意。
这对于一名考试的佼佼者而言,章越心情是百感交集的,自己如今能青云直上全凭这笔与纸了。
想到这里,章越深吸了一口气将文章奉上交给司马光,范镇二人。
司马光对章越谆谆叮嘱道:“度之,文章就是读书人的脊梁和筋骨,文章立则人立,人立则文章立,切切不要忘了!”
章越向司马光郑重一拜道:“下官记住了。”
最后司马光,范镇露出笑意,章越与章衡也是笑了。
考官与考生,再度两两相拜后,章越与章衡便出了学士院。
司马光目送章越离开学士院后道:“范公,江山代有人才出,我等何必多虑,早早放手便是!”
第638章 知制诰
七月。
朝堂上正值人事动荡之秋。
孙固代陈荐为管勾御史台,孙固是神宗潜邸时的讲官,可谓深受信任。
之前王安石拜相前,官家问孙固的意思,孙固说王安石文才很好,作为侍从官绰绰有余,但出任宰相,这个人气度不足。要寻贤相,要找吕公著,司马光,韩维。
不过到了青苗法时,韩琦等大臣都反对青苗法,孙固却对官家说这青苗法可以一试。
因为孙固转变立场,故而王安石立即投桃报李让孙固取代陈荐管勾御史台。
而陈荐反对李定进御史台的,三舍人封还词头时,陈荐说李定不守母丧是不孝之人。
王安石担心李定因陈荐反对无法入御史台,故而让孙固取代陈荐。
除此之外,新党用人也引起了争议,似吕升卿(吕惠卿弟弟),陆佃(王安石学生),张安国(王安石门客)都是新进士,纷纷任为崇文院校书。
有官员便有异议,新进士必须外任两年后再回朝授官,若是没有外任,如此新进士为了留京都会奔走权要。当初章越虽没有外任,但他是中进士后,又制举三等授官可以破例。
王安石却全然不顾,坚持将三人授予校书之职。
之后王安石让吕惠卿判司农寺,馆职升为天章阁待制。
吕惠卿这升官之速,实在令人震惊。
待制之职与知制诰一样都有人数限制,不可以轻除。吕惠卿凭着起草新法之功,居然升迁至天章阁待制了。
这令许多熬资历熬白了头的官员心底如何平衡。
真是进退用人,完全就在赞同或不赞同新法之间。
同时原京东转运使,工部郎中,直龙图阁王广渊正除为河东转运使,王广渊按规矩本改加个权字,但王安石认为王广渊推行青苗法有功,便将这一个权字去掉。
章越,章衡得授知制诰,章越本官从起居舍人加为礼部郎中,至于章衡本官也加为右司谏。
这一日新命已下。
走过流程后,众官员们齐谢官家恩德。
大家都在崇政殿廊房里站着,各个脸上都是喜气洋洋。
众人之中孙固,王广渊,章越,章衡,吕惠卿五人都已是跻身高官行列。
陆佃,吕升卿,张安国资历远远不如几人,一脸羡慕地看着几位大佬聊天。
恰巧的是这一次谢恩,有兄弟,还有叔侄。
章衡看着章越与吕惠卿有说有笑也是由衷地感叹,前几日试学士院时,章越还得到司马光,范镇两人的器重,但在这个场合却又能与吕惠卿谈笑风生。
吾族叔这等左右逢源的本事,不对,这话不恭敬,应该是面面俱到是如何办到的。
吕惠卿与章越聊天还将吕升卿叫来,对他道:“度之我素来是以兄长事之的,你以后要比我更敬重事之明白了吗?”
章越道:“不敢当。我与缙叔(吕夏卿),吉甫都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令兄才能胜我十倍,平日我多向他讨教呢。”
吕惠卿听了脸上微微有了笑意。章越知对方好嫉善妒,好胜心险,故而在他面前常常自抑,削减对方对自己的敌意。
吕惠卿也是聪明人哪猜不到章越的用意,但他却偏偏很受用。
吕升卿看着章越心道,原来这就是章度之,兄长最忌惮的人。
吕升卿向章越郑重其事地见礼。
至于章衡不喜欢吕惠卿,淡淡说了几句就站到一旁。因此吕惠卿眼底掠过些许不快。
孙固与王广渊和章越,章衡,吕惠卿也交谈了几句。他们二人已老迈,虽今日授官,但此生难以跻身执政了,故而对章,吕三人都很客气,万一得罪了他们,不是给自家的子侄取祸吗?
不久官家抵至殿中,众官员们一并至殿中谢恩。
官家看着众官员很高兴,他登基后着实提拔很多官员,如殿中的章越,吕惠卿便是他最赏识的人才。
而今二人一人为知制诰,一人为待制,过个数年便可以真正接手朝政了。
如此他的权位便能更加的巩固了。
官家对数人勉励了几句话,这谢恩本是走个过场罢了。
但官家却突然亲自下阶,走到章越,吕惠卿二人的中间道:“两位卿家都是朕亲自从经筵官中简拔,日后需同心同德,好好辅助于朕!”
同心同德四个字,官家稍稍加重了些许语气。
官家也是圣明天纵,怎么看不出章越与吕惠卿之间的竞争,以及表面和睦下藏着的芥蒂。
官家这一番话便是告诫二人。
这一刻章越,吕惠卿同时心领神会。
谢恩之后,众官员的任命便正式走完了最后一趟流程。
众人神情都是一松,特别是对章越,章衡,吕惠卿而言。
知制诰与待制都是关键的一步。
章越提起绯红官袍的袍角,迈过了殿前那么高高的一条门槛后,大步迈出崇政殿。他在略显压抑的殿内呆久后,陡然看见一望无垠的晴空,顿时觉得心情开朗至极。
天边一行飞鸟振翅南飞,章越此刻一舒胸头之气。
左右共同谢恩的官员,同时也有这样的感觉。
而殿外的官员们一下子都看向了他们。
但见章越谈笑若平时,章衡负手而行,吕惠卿则城府深沉不露声色,但隐隐看出那份自得。
官员们不由议论起来。
“一日之内,同除两制诰,一待制,这是多少年也未曾之事吧。”
“都说了嘛,此为进人太速。你没看见么?除了章氏叔侄外,哪个不是赞同新法的。”
“进人之权,如此操之在手,非国家之福。小人攀附易得势!”
“诶,不可这么说,章子平,章度之皆是状元,知制诰有何不可,至于吕吉甫虽器具颇小,但也算得才干出众。”
“没错,都可以称得上得人。”
“似吕吉甫才再高,但德不足,岂可称得上得人。”
几人下台阶时,一路官员们都是拱手向他们道贺。至于殿旁左右,有一些才得知消息的官员,则是奔走相告!
不少官员听的章越,章衡同时知制诰的消息后,不约而同地作出了‘得人’二字的评价。
在众人的恭贺中,章越也觉得此刻有些飘飘然。
章越边走边是答礼,但觉得此刻走起路来也是步履生风,觉得那一刻之间天地都在自己的掌握中。
第639章 夫妻
章越得升制诰,其实最高兴的当属左右傔从了。
但章越手拿敕令走出宫门,但见唐九,张恭二人都是一脸的淡定,丝毫都没有上来道贺的意思。
唐九蹲在马边,举着酒葫芦吃酒,张恭则怀抱着兴宜坊的酱猪蹄在那啃着。
章越看着自己的这对酒囊饭袋的傔从组合顿感觉自己升官的喜悦少了一大半。
“走!”
章越骑上马。
唐九长长地打了个酒嗝,张恭将剩下半个的猪蹄揣进兜里,跟在章越身后回府。
到了府上后,就有门子来禀告说有一位老家来的故人求见。
章越一听老家来的故人多是来借钱或是求办事的,便想让别人代自己应酬。
“对方自称姓彭,还是老爷的同窗。”
章越一听便道:“立即请来见我。”
章越更了衣到了客厅,果真见到的是自己儿时的玩伴彭经义。
章越还未开口,便见对方拜下道:“三郎,我来投奔你了。”
章越恼道:“你称我是三郎,便还念着我们的交情。只要我有一口饭吃,你便饿不着,说什么投奔不投奔,这般就生分了。”
说完章越扶起彭经义,打量起这位童年的小伙伴来。
原先彭经义是有些五大三粗,但这么多年没见对方消瘦了许多,成为了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小伙。
但看他有些些沧桑,而且十分的疲倦,显然这几年过得不太好。
正所谓休问枯荣事,一看容颜便知。
章越没有立即问小伙伴最近过得如何,而是道:“你从老家千里迢迢来找我,必定有什么话说,今日先好好歇息,明日再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