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延庆听王安石推举自己不由一愣,但碍于身份此刻又不能说话。
去年官家本要用苏轼修起居注,但因王安石反对而罢,故而改由蔡延庆,孙觉修过起居注。
算一算,担任过修起居注,但还未知制诰的就陈襄,章越,蔡延庆,但孙觉刚因反对青苗法被罢,故而也没有人提及他。
似韩绛这样二府官员上任都有向官家举人的权力。
张方平回朝时向官家就推举了苏轼和李大临。苏轼不合王安石的意,但李大临就被重用了。
而韩绛只推举了章越。
对于王安石提议的蔡延庆,司马光反对说蔡延庆并非是进士高选,为官家起草制诰恐怕是力有未逮。
一下子三名官员各有缺点,
陈襄各方面都无可挑剔,但反对过青苗法。
蔡延庆不是进士高选,又兼司马光放出话来,恐怕学士院考试没办法过。
章越则是没有出任地方的资历。
议了半日,最后宰执们拿出一致意见。
陈襄为知制诰,蔡延庆,王益柔直舍人院,同时让原先知制诰的冯京回朝,以翰林学士的身份起草外制。
而章越仍旧修起居注。
当日殿议后,司马光有些一瘸一拐地走出大殿,他膝盖生疮行动非常不便,但即便如此他依旧在朝堂上与王安石争得寸步不让。
韩绛与王安石走在另一旁,韩绛资历在王安石之上,但事事皆以王安石为马首是瞻。
王安石看了司马光行动不便的样子,嘴角动了动,却没有问候的意思,径直走了过去。
正如司马光与王安石来信说得那般,王安石为参政后,二人已是不通往来一年多了。
王安石对韩绛问道:“曾相公为何突举章度之为知制诰?”
韩绛道:“是否眼下没有更合适人选?”
王安石略一思索摇头道:“非无人也。”
韩绛知王安石用意,今日推举知制诰人选时,韩绛便没有帮章越说话。
因为韩绛认为眼下知制诰并非是一个良好时机。
比如在李定的诏命上,章越怎么办是拒绝还是接受?
章越接受了,士大夫们肯定是抨击!这代表章越屈从于君权与相权。
但若是拒绝了,那么一向深受信任的章越,无疑令官家不悦。帝心眷顾永远是金,仕途升迁再好也只是银,若让官家埋下了不信任的种子,就是得不偿失了,而且章越还很有可能成为上任时间最短的知制诰。
韩绛故意不提章越,可是曾公亮却提了,这显然是挑拨章越杠王安石,甚至还要拉韩绛下水。
如今朝堂上吕公著,孙觉先后被罢后,韩绛,韩维两兄弟可谓最坚定支持王安石的人。
而吴充,章越又是与韩绛兄弟在一条线上。
因此曾公亮此举似不怀好意。
至于知制诰对于章越不争最稳妥的,不要为了与苏易简比肩,而将自己仕途搭进去。
慕虚名处实祸,这是大忌。
韩绛为章越的打算十分周全,否则若是他当时在场出声支持章越出任知制诰,那么堂上定为知制诰的肯定是章越,而不是陈襄了。
不过陈襄接到知制诰的任命,却上疏推辞反而继续坚持要官家废除青苗法。
陈襄在上疏中说得毫不客气,天下之人皆知误陛下者乃王安石也,误安石者吕惠卿也……
总而言之,陈襄就是不接受任命,也不愿去学士院就试,坚持要求补外。
王安石心想,你既不支持我,索性为陕西转运使吧。同时王安石还要求从此废除舍人院知制诰封还词头的权力。
官家知王安石要求不敢贸然答允,废除知制诰说来官家自己是爽了,但是这是会背上骂名的。
唐朝门下省的给事中认为诏书有问题,可以直接封驳,此举被称为制度之美。
宋朝翰林学士可以封驳,但知制诰封驳的权力是仁宗皇帝时富弼争取来的。
官家想了想写了手诏请陈襄出任知制诰。
陈襄再辞,官家再召陈襄亲自面谈了半个时辰。
众人都以为官家这次面谈是要强起陈襄为知制诰,但不知陈襄与官家说了什么,居然答允了陈襄辞去知制诰的请求。
自宋敏求后,李大临,苏颂皆格命不下被罢知制诰,而蔡延庆,王益柔直舍人院,负责起草外制。
直舍人院自无封驳之权。
以蔡延庆的资历本可以知制诰,但王安石却抑而不授,只授直舍人院,用意是天子威福不可为私议所夺。
冯京闻此以有疾之名,拒绝前往舍人院赴任。
听冯京辞命,众官员都以为以知制诰起草外制将成为历史,从此只是作为词臣外出迁官的名衔而已。
能封驳词头的知制诰将不复存在。
就在陈襄辞命后数日,官家于崇政殿便殿内见了章越。
章越如今既管勾太学,还负责修起居注。
修起居注是一个光荣而伟大的任务,起居注的记录是以后每个史官修前任皇帝实录的第一手资料。
皇帝与大臣们说的每一句话经过起居官记录后,都会成为历史。
章越得授修起居注的第一日,陈襄便书‘董狐直笔’四个字赠给他。作为一名史官要有自己的信条,直书其事不为任何人而隐。
不过章越兼了修起居注的差事,同时兼着天章阁侍讲之职,可谓忙得不得了,他屡次向官家表示自己身上兼官太多,可否辞掉几个,但官家一口拒绝了,表示要让章越将996的精神发扬到底,并把他当作是一等福报。
谁说宋朝冗官太多,大多数官员一个个都闲得蛋疼,章越很想告诉他们,事实不是这个样子的。
章越很严重的怀疑官家是故意如此,你既敢贪图安逸呆在京师不肯外任,那你就给朕好好忙一忙吧。
面见官家时,官家便开门见山地问道:“韩绛为参政后,枢密副使一职空悬,朕有意招欧阳修回朝,你以为如何?”
章越心道官家也不让自己缓缓,给口茶喝什么的。
章越略一思索,官家看章越还没坐便道:“卿先坐下再说。”
“谢陛下。”
章越熟思片刻后道:“若是欧阳修回朝,怕是王参政不乐意了。”
官家道:“未必,王安石倒常在朕面前赞欧阳公刚直呢。”
章越是想欧阳修回朝最好,不过心想王安石如今势大,欧阳修是韩琦的铁杆,二人肯定合不到一处去,既是来了还得再走。
章越道:“臣时常书信问候欧阳修,知他虽心忧社稷,但身子一直不好,若陛下若眷顾老臣,不如厚待他的子侄,让他们在朝出仕。”
官家点点头,欧阳修是否出仕的事情,他与宰执议论了很多了,他早有定见,如今让章越来不过顺便听一听的他的意见。
官家又问道:“那吕公著如何?朕罢了他御史中丞之事后一直不安。”
章越道:“陛下,吕家与臣为姻亲,臣亦不敢为之辩白,但那句‘晋阳之甲’,臣以为似吕公著这般谨慎寡言的人,不似能说出这样的话语,不如陛下核查到底是何人所说的,其实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官家点了点头又问了章越几个问题。
但见章越所答无不中肯,且与他所谋多是相合心底十分舒坦,然后又问道:“如今宋敏求,苏颂,李大临先后罢知制诰之职,朝中有人提议有直舍人院便是了,何必再用知制诰,你以为如何?”
章越心想,官家问得必是老师陈襄。他如今推辞了知制诰,官家便有意从此不再让知制诰掌外制了。
章越道:“陛下,知制诰不可罢之!”
第632章 天子之恩(两更合一更)
章越一听心想,是谁如此提议的?
他仔细想了想多半是王安石。王安石也是搞笑,自己为知制诰时,牛逼哄哄的。
王安石知制诰时因在萧注降官的词头中提出修改,之后皇帝下诏令舍人院不得修改文字,王安石身为知制诰挑头带领其他知制诰的官员一起上疏反对。
然后苏辙制科四等授官,也是王安石封还了苏辙任命。
结果他当了宰相就要求皇帝废除知制诰,这不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
章越想了想道:“当初汉哀帝欲封董贤,而宰相王嘉封还诏书,后给事中,舍人封驳皆本自于此也。”
“仁宗朝时,官家于舍人封还词头多是采纳,百官堪称盛典,可以纠驳人事任用之偏差。”
章越说完,便觉得气氛凝固,官家对章越的奏对已经有些不悦了。
君臣奏对中直接怼皇帝的几乎不存在,官员们正常奏对时,早就摸索着皇帝爱听什么就说什么的习惯,故而你稍稍没顺着皇帝的意思说,就相当于普通人讲话时,对对方提出批评了。
官家听了道:“若继为知制诰者再如宋等三名舍人这般封驳如何?”
章越以为官家在问陈襄的推辞知制诰,自己老师他很清楚,反对王安石的青苗法。
自己也反对青苗法。
王安石对自己说过,自己对变法有什么意见可以私下提,但公开里还是要团结。
章越道:“陛下,此中……此中当谨慎择人,既是圣心所眷,也要符合公议,同时亦正直敢言,陛下如今行古今未有之事,必须有人敢说话……但是又要言之有度,不偏激直奏。”
……
官家看着章越所言有些好笑心想,你这是毛遂自荐吗?
官家就是想听听章越怎么答的。
却见章越言道:“陛下,陈襄其品行端方,当世大儒,确实是知制诰最好的人选。”
官家道:“可是朕已是数起陈襄,他都推辞了。”
章越道:“那是反对青苗法之故。这舍人院兼属中书门下……”
“那卿的意思,朕是用还是不用?”
章越道:“臣不敢替人答之!”
官家踱步片刻道:“那卿觉得除了陈襄外,还有无其他人可以知制诰?”
章越道:“臣举一人集贤殿修撰,判太常寺章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