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道:“回禀太皇太后,孙儿在经筵讲学上与大臣们处之,对识人还有些信心。”
官家又与曹太后,高太后说了一阵话,眼见她们支持自己富国强兵的主张,这才离去。
官家走后,高太后对曹太后道:“官家也是,放着好好的太平日子不过,非要兴这折腾。”
曹太后笑道:“小孩子正在兴头,你违了他的意思,终是不好,若是折腾好了,他日也是个明君,咱们且看看他能办得如何。”
……
王安石回朝之后,即是给官家兴办讲学。
王安石的官衔是翰林学士兼侍讲。
侍讲既是经筵官一员。
经筵官按照官位高低,依次是翰林侍读学士,翰林侍讲学士,侍读,侍讲,天章阁侍讲,崇政殿说书。
如此王安石与章越便在一起共事,一起负责官家的讲学之事。
之前一直为官家主讲的是龙图阁直学士吕公著,以及崇政殿说书吕惠卿,章越仅讲过一次,他多半时候都充当顾问,以及起居政议时在旁当背景墙。
所谓当背景墙,其实跟着官家一起听闻政事。事后官家有疑难的地方一般会找韩维及自己,及修起居注的官员询问。
王安石负责经筵后,第一件事便是与吕公著联名上了一个疏。
王安石主持经筵后,对流程提出异议了。
原先经筵官中负责向天子主讲的官员,以及不讲侍从在旁的经筵官都是坐着,也就是无论天子还是经筵官都是坐讲,坐听的。
但宋真宗改了,主讲的经筵官站着,侍从在旁的经筵官仍旧坐着。
王安石认为这样不可以,应该改为主讲经筵官坐着,侍从在旁的经筵官可以站着。
章越当时听了心道,王安石真是个事精。
天子请你来当经筵官,你主讲经筵就是了,但还没有主讲就要改规矩。
以往主讲站着,其他人都坐着你觉得不爽,要改为你坐着,其他人都站着,这是摆谱给我们这些经筵官看吗?
此事一出韩维,以及刁约,胡宗愈等官员都是支持说:“官家此举彰显稽古之风,重道之意。”
韩维,吕公著两位好基友力挺王安石,王安石不是一般经筵讲官,是与官家讲变法之道,以后大宋的路怎么走,都要有他来引领,当然有坐讲的资格。
而刘攽出面反对说:“过去侍臣与天子讲话,不能安坐,都必须避席奏对。天子说你不如坐着讲话吧,这是尊德重道的意思,但是天子还没出声,臣子竟然主动开口请求,这脸皮真他妈的厚啊!”
本就看王安石不爽的韩忠彦等官员说得就不客气了:“经筵官立讲这规矩已经五十年,凭啥因为你王安石一句话改变,你有这么特殊吗?”
这事闹大了,王安石态度坚决,就是这么办。
章越也是感慨王安石这轴劲。
不过话说回来,华夏上下五千年来,有两种人惹不起,连皇帝见了也要怕。
一是逼上梁山的老百姓。
还有便是一根筋到底,认死理的读书人。
前者可以改朝换代。
而后者往往被看作不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但却可以开天辟地,再造神州的!
第548章 又在使绊子
如今两边僵持不下。
王安石虽执拗,但也不是完全不知变通,那边照旧给官家讲课。
于是官家便问集贤相曾公亮怎么办?
王安石是曾公亮引荐的,曾公亮本该为他说话,但王安石入朝后与韩维,吕公著走得很近。
曾公亮有所保留地与官家地道,我当年给仁宗皇帝主持经筵时候,也是站着的。
得到了曾公亮的意见,官家在一次经筵后留王安石说话,以后你主讲时候可以坐着,其他官员就算了,你看行不行?
眼见官家给足了他颜面,王安石也就罢了,不再坚持主讲时必须坐着一套。
不过也足见官家对王安石的器重。
章越明白官家给予王安石特殊地位的目的,若重用王安石来替官家执行变法,而王安石也不可能是光杆司令,那么必然以王安石为首来组建变法班底,至于司马光这样反对变法的官员,自是慢慢退出朝堂上。
其实官家不用说,经筵上吕惠卿等几位官员都是长眼睛。
吕惠卿与章越一样都是受知于欧阳修。欧阳修之所以赏识吕惠卿,是因为吕惠卿的兄长吕夏卿跟随欧阳修修唐书。欧阳修一见吕惠卿,也觉得他是个奇才。
当时吕惠卿真州推官任满进京,欧阳修将他分别引荐给王安石与章越,并推荐他出任馆职。王安石与吕惠卿自此定交,而且常在一起探讨经术,之后书信也没有断了。
旧党批评吕惠卿知道王安石得势后阿附于王安石,因此而被天子重用,其实不然。
吕惠卿与王安石认识很早,而且早已是志同道合。
章越推荐吕惠卿给官家主持经筵时,吕惠卿正深受赏识,如今王安石来了彻底取代了吕惠卿的地位。
按照道理吕惠卿会有些嫉妒不忿。
但吕惠卿完全没有这个心理,反而对旁人道:“惠卿读儒书,只知孔子之可尊,读外典,只知佛之可贵,今之世,只知介甫可师。”
王安石也推许吕惠卿,并在官家面前称赞‘学先王之道而能用者,独吕惠卿’。
于是王安石迅速找到了他第一个班底。
官家虽重用王安石有变法之意,但朝中主流仍是反对用兵,如种谔收复绥州,又击退了西夏人的进攻,是抗命而为之举。
甚至种谔的父亲种世衡修筑青涧城,也被拿来说事。
这是官员出于对武将忌惮,当初太宗皇帝打战都要给将领颁布阵图,若不依靠阵图打战,打胜了也要问罪,反之按照阵图打战,打输了也没关系。
官员们反对对西夏用兵,生恐西夏大举报复。
最后收复绥州的种谔还是被连降四级,发配随州编管。
宋朝官员们也是很讲恶趣味的,种谔不是收复绥州么?随与绥同音,你发配的地方也称作‘绥’州好了。
至于官家有意在古渭设军州的行政打算也被搁置,王韶既不能知军州,官员们便给他议了一个秦凤路经略司机宜文字的不上不下的差事。
章越觉得王韶安抚番人之功,得蕃人数万来归,官职所授实在太低了,于是一次碰到韩维,便让他上奏替王韶叫屈。
如此官员们看在韩维的面上说既然秦凤路经略司机宜文字嫌太低了,就改为经略司勾当公事吧。
但韩维出马,他兄长枢密副使韩绛也出马说,王韶毕竟是文官出身,不是种谔那样的武将出身,咱们不可以低授了。
最后经韩绛,章越这么一说,王韶才改为秦凤路经略安抚使判官。
判官是可以签书公事的,乃经略司中仅次于安抚使与安抚副使的官员。王韶知道后十分感激章越对他举荐,然后又向章越打了两千席盐钞的白条。
不过王韶这一次承诺,在古渭寨设的市易所里,用这八千席盐钞抵给章越两成股份。
章越闻言以手扶额,颇有炒股炒成股东之感。
但话说回来,王安石在王韶在古渭设军,以及创办市易所表示很大的支持,毕竟历史上便是他支持王韶这么办的。
不过鉴于朝堂上反对的声音依旧强大,王安石给官家提了一个建议,便是补试国子监学生九百人。
也就是大宋最高学府扩招了,一次性扩招九百人!
谁都知道王安石开始招收班底了。
当初范仲淹变法便也是从科举学校,国子监开始变起,要推行变法,首先要有一批支持变法的官员,还有舆论的支持。
学校是培养人才,以及产生舆论的地方。
王安石让国子监扩招之举,虽是不能立竿见影,但已经在铺垫日后的变法了。
同时官家又下诏让各州县兴办水利,这又是出自王安石之请。
这日章越回朝提着两壶酒前往看望陈襄。
在还未中进士时,章越常往陈襄家中。章越推门一看大师兄孙觉正在忙碌。
他见了章越忙招呼。
章越看这里收拾行装的样子,不由问道:“怎么了?这是要去哪里?”
孙觉将章越拉到一旁低声道:“老师要去知明州,马上就要走。”
章越吃了一惊道:“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孙觉道:“老师一直不让我与你说。”
章越心想自己虽侍官家身边,但也不是每次朝议都参加。此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有的决定。
但是为何陈襄不肯孙觉让自己知道他被贬明州的事。
章越问道:“什么情由?”
孙觉道:“上一次老师出使辽国,辽国设席位颇小,不合礼仪,老师当时与辽国使节争执,不肯就坐。老师回朝便吃了训斥,本来以为此事就过了,但如今辽人竟又以国书知会朝廷,要处置此事。”
“于是满朝诸公迫于辽人压力,老师就出守明州了。”
明州就是宁波……千里迢迢的
章越道:“老师这才刚回京不久……”
说话间脚步声从里间传来。
孙觉对章越叮嘱道:“师娘身子还不好,这一路颠簸,你一会见了师娘要说些开心的事,不可搅了她的情绪。”
师娘走了出来看见章越笑道:“度之你来了,没料到你早知道消息了。”
随即又见章越提着两壶酒,这才道:“你也不知情啊。”
章越点点头。
师娘苦笑道:“你老师便是这个性子,太刚直不阿,实在不好。”
“谁说刚直不阿,不好了?”
说完门口传来一个声音,章越,孙觉看去但见陈襄站在门前。
二人连忙行礼。
陈襄拍了拍章越的肩膀道:“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