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好处,到时候要看大小了。
打发走庄学究,次日章越收拾好行李即前往乌溪。
南峰院那边要等到立春以后才开学,但郭学究却初五即召他回去。
原因倒也很简单,因为三月即是县学招录。
郭林要全力赴此一战,至于章越嘛,郭学究的意思,也让他去试一试,碰碰运气。
县学分经生斋与进士斋。
经生斋是专门针对九经,五经这样的诸科,至于进士斋则对于进士科。
进士科的前程要远高于诸科的,这是众所周知之事。
如果有心纵观一遍宋史,认真看列传上大臣的家世,几乎没有出身于平民,基本都是官宦名人之后。
宋史列传上的名臣,大多也是进士科出身。
故而可想而知,报考进士科的读书人绝对是非富即贵。
对于没有什么背景的读书人而言,唯有诸科才有一二的希望。但没有背景也是相对而言,所谓诸科,若一点背景也无的读书人也是上不了的。
而郭林与章越二人自然报得都是县学的经义斋。
当日章越一到乌溪,郭学究即对二人道:“下面一字一句你们二人都要听好了,记在心底。过年时我拜会过县学学正时,他言这一次县学录试,进士斋取五人,经义斋取十人。”
章越心道,对于七八万人的浦城县而言,这录取人数不算多也不算少。
“朝廷取士,以帖经观其学,杂文观其才,你们只要贴经墨义写得一字不错,任何人都替不了你们,但若错了一字,难保不会有其他人取代之。”
章越心道,娘的,那岂不是要全对,谁可以保证?
好比你背下一本书不难,但要背得一字不错,那可是难上十倍不止。
而且朝廷诏令贴经墨义是十道通六道就算合格,这还是省试的标准。
有心人可以从中仔细品一品……
没有背景的子弟要考个县学,都必须把主动失误降至零方有机会。
难怪郭学究的弟子从未有一人考中过县学。
看到郭林,章越的神色,郭学究脸上抹过一丝不忍之色,半响方道:“最多错个一二题吧,不过十人之额,县里多少子弟都在看着。”
县学学生常被称为茂才或秀才。
此称谓来自汉朝实行的察举制,比如孝廉,郡国人口不满10万三年举孝廉一人,不满二十万二岁举一人,二十万岁举一人;四十万举二人。
孝廉是郡举,故而人数少,茂才是州举,故而人数多。
但察举制败坏已不用多说,那句著名的‘举茂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宋朝的科举制虽弊端多多,但较察举制已是一种进步。
但宋朝县学学生就是一州一县之才,故被称作茂才。
宋朝对县学学生有优厚之策,各县都有不同政策。
以浦城而论,首先县学学生可以免役,宋朝役法有多么可怕不用多说,闽地有不举子之俗,多生下来的男婴,父母宁可弃之不养。
章实为何之前提让十三岁的章越早早成亲,因为成亲就可以分家。要不然章越到了十六岁成丁以后,那傜役可以让一个好好的富庶之家倾家荡产的。
其次浦城县学有三分之一的县学学生每月有米供养,每个学子都有一套襴衫,以及住的地方。
最重要是县学学生背后的背景。为何985,211吃香,除了智力因素以外,还有背景资源,比如同学,老师,将来这些都是加成。
郭学究又道:“这一次的题目,衙门虽未张贴,但学正已是悄悄告知我。经生斋除了除了孝经,论语二经必考外,再从九经之中自选五经。”
“三郎,你易,书,诗已熟,但是三礼,三传未学,你既是背书之才,可用这两月功夫再从中学两经。”
章越点点头,自己九经之中三礼,三传都还没读,要赴考必须六中选二。
郭学究道:“只有两个月功夫,兼通二经就太难了。字数最多礼记,左传先不学,三郎可先学仪礼,周礼,公羊,谷梁。”
章越知道礼记,左传都是十万二十万字的体量,那是大经,加上注释就更多了。而仪礼,公羊等都只有四五万字,这两个月内突击一下,是可以拿下的。
最后章越心想若自己进了族学南峰院,还要不要考县学呢?
答案还是要得,就冲免役这一条,自己也要去啊。
族学南峰院里都是官籍子弟,官籍子弟永远免除差役的,但自己却不行。没办法,咱大宋就是这么不公平,要是自己将来进了南峰院,年满十六成丁怎么办?
自己不去服役在南峰院读书,而让大哥去顶役?
故而能进县学,还是比族学好。
章越想到这里答道:“那我选周礼和仪礼吧。”
郭学究吃了一惊,郭林问道:“师弟为何不从三礼和三传之中各挑一经?”
章越答道:“即是九经任选五经,又何必拘泥于春秋与礼记各一呢?而公羊与谷梁则有重复之嫌,怕考官不喜,故而我选周礼和仪礼。”
郭学究,郭林听了这才点头,章越这思路果真不落俗套。
周礼,小戴礼记,仪礼合称三礼。
郑玄为周礼,小戴礼记,仪礼都有注疏,合称三礼注。郑玄虽遍注经史,但功力最深厚的还是三礼。三礼能被拔高到如此地位,离不开郑玄对礼义的阐发。
相对而言公羊,谷梁的注疏则没有如此规范,考试里容易被有心人挑出错来。
下面章越必须在两个月内读透周礼,仪礼及二书的注疏。
第47章 论文
三礼乃周礼,仪礼,礼记。
其中周礼,仪礼是周公所作,礼记为孔子与弟子问答而录,为汉时大戴小戴叔侄删减而成。
不过宋儒对周礼多有争议。
这三礼之中,章越最关注是周礼,而并非众人所熟知的礼记。
为何周礼被章越如此重视?
那就要谈到对周礼贡献最大的两个人,王莽与王安石。
王莽改制就是口口声声说按着周礼来的,最后的结果当然是玩脱了。
于是周礼就背锅。
第二次是王安石变法,王安石第一次被罢相后,总结经验教训复相回朝后写了一本书三经新义。
王安石亲自撰《周官新义》,为周礼重新注释了一遍,而其子王雱与吕惠卿则撰《毛诗义》、《尚书义》,这三本书合称《三经新义》。
后来这本书成为新党变法理论依据,成为天下读书人必读之书,科举所必考。
而王安石亲注的周礼,一下子被拔高到三礼三经之首的地位。
下面再说《仪礼》,又称礼经,在汉朝大部分时期地位都居于三礼之首。而礼记只是对《仪礼》的注释。
在汉朝古文经学流派的眼中,只要根据《仪礼》上面礼去为之就好了,至于礼仪后面的意义可以不必认真探究。
而今文经学则推崇礼记,探究《仪礼》里圣贤设礼之意,而小戴礼记也是名篇辈出,如《大学》,《中庸》,《礼运大同篇》等等。
如果将《仪礼》比作礼之根本,那《礼记》则是礼之枝叶。
但古文经学今文经学对于《周礼》都持存疑的态度,甚至认为这书是后人托周公之名的伪作,唯独到了王莽,王安石手中才备受推崇。
现在对于章越的问题是,要不要学好周礼,孟子,将来好牢牢抱住王安石的大腿?
建州。
州学。
州学学李正看着手中纸片不由问道:“三字诗?这到底何人所作?”
“不过有些地方尚可商榷,譬如这‘养不教,父之过’,可改为父母过。‘幼不学,老何为’可改作长何为?”
“最要紧是这句‘自修齐,至平治’,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乃大学之语,怎么变成了平治。”
“但这些都是白璧微瑕。”
一旁庄学究听了州学学正评论数语,心底是佩服不已。
对方学识果真比自己广博,这些错处自己可挑不来。
州学学正看了一眼庄学究道:“你说这是浦城一名十三岁的童子所文?”
庄学究道:“正是如此。”
州学学正笑道:“我还道是你所作。”
庄学究道:“学生年纪老迈了,就算写出这样的文章也是无益了。”
“那十三岁孩童能写出此作?本官是不以为然的,”学正道,“那他让你献此三字诗予我是为了扬名?”
庄学究道:“这倒不是,献给学正一观是我一己之意,我曾打算荐他献此书,赴神童举,但对方以年少,所学未信之由拒之。”
学正闻此露出了正色:“那倒不可等闲待之了。”
“若真有这样的人才,本学正却为何没听说过他的名字?”
庄学究道:“是了,此子二兄是章旭。”
学正正色道:“是他?对了,前阵子陈公为其侄儿寻伴读。听说之前曾亲自前往浦城寻章家二郎而不得,于是退而求其次选他家三郎为书童……”
庄学究闻言是大吃一惊,他竟没有料到章越居然还有这等机缘。
同时庄学究背后的冷汗是一阵阵地渗出。他当初不是没有将这三字诗窃据名下的念头,但见了章越后,深觉此子不好相与,这才按住。
之后章越又说不欲马上借这三字诗出名,于是这念头不由又在他心头升起,又挣扎数日才抵消。
但他想自己已是上了年纪,章越可以等,他又如何等?
他可以不窃此名,但念在章越托己成名后,将来可以报答自己的子孙。
当下他主动找到了州学学正将此三字诗递上,才有了今日的事。
但他确实没料到此子背景如此深厚,连为陈家书童都不去。若真这本事,自己万万不可窃名的。
庄学究故作镇定道:“竟有此事,我听闻这三郎先拜在村塾门下,之后才拜入伯益先生门下。”
学正抚须笑道:“哦?不去作陈公家里的书童,倒去村塾那读书,这少年人不是蠢极,即是聪明绝顶。拿这三字诗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