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京听了这个办法不错。
因为官府公然放贷民间这可是朝廷大忌,所以交引监不可能自己出面,而是这笔钱交给民间质库将钱贷出去,如此可省却麻烦,每月还能得息。
此举就似央行爸爸定一个利率,将钱借给地方银行,地方银行再以更高利息借贷出去,最后再以当初的利率将钱还给央行爸爸就行。
央行爸爸省却面向民间借贷的环节。
蔡京觉得这买卖可以作,同时对于交引所还有一个好处。
因为交引所异地兑换盐钞,是要一千钱收取五十钱手续费。
只要交引所能将贷款放出去,就可以以免去手续费的优惠鼓励商人多将金银存放在交引所。甚至以后改进业务环节,节约了成本,还能给与在交引所长期(如三年期,五年期)存放金银的商人以一定的利息。
章越看着蔡京振振有词地说着,却露出惋惜之色。
蔡京不正确么?
蔡京不精明么?
但正确,精明的蔡京可用么?
历史上北宋盐钞一年所入不过两百多万贯,蔡京改革盐法,除了解盐,还将淮盐浙盐一并纳入盐钞范畴,宋朝因盐钞岁入达两千多万贯,收入整整翻了十倍。
宋徽宗见蔡京将盐钞换成钱成柜成柜地搬入朝廷,得意地对左右道:“此太师送朕添支也。”
宋人评价蔡京改革钞法,说朝廷赏赐,只用盐钞,不用金银,虽累巨万,皆不费力。
这句看似称赞蔡京,下一句又道一句,然有朝为富商,暮为乞丐者矣!
蔡京善于理财又如何?北宋亡了。
章越想到这里,突然出语道:“诸位,以为办此交引监,所为是何事?”
沈言,沈陈,蔡京不由一愣。
为降京师盐价?
为保住盐钞?
为盐钞之流通?
蔡京在心底想了几个答案,但都觉得对又不对,以章越之言语,不会因此一问。
沈言沉着问道:“敢问学士,所为可是国库收入之事?”
章越不置可否。
章越披着氅衣起身走到檐前,堂外已是满天飞雪,他将双手放进炭盆烤火,待火稍稍烤暖手后道:“当初我曾与王介甫曾言,天下之钱分为三等,一等劳作而得,二等利润,三等则为地租!”
“你们说我交引所赚得什么钱?”
蔡京道:“地租!”
章越道:“不错,是地租之钱!地租之钱是钱生之钱,吾称之为资本!”
“敢问诸位是劳作得钱容易?还是资本得钱容易?”
“一名宋朝禁军年俸是五十贯,五百贯的息钱算一成一年也是五十贯,那禁军的人命是不是值得五百贯?”
说到这里,章越想到了那日在交引所前苦苦哀求的老人,以及从汴桥上跳水而死的人,还有至今昏迷于榻上的刘佐。
覆掌磋了磋的手,章越目光扫过蔡京数人言道:“诸位不要忘了,这交引所是朝廷的。”
利用金融手段敛财实在太容易了,一旦人尝上这个滋味,便永远戒不掉。正如人年纪轻轻不事生产,而想通过炒股,甚至赌博来发财,就算赚到了钱,人也迟早废掉。
唯有生产力才是社会富裕的根本!
蔡京,沈言,沈陈虽是一时人杰,但缺的还是眼光与格局。
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
资本之逐利,使人迷醉于资本的增值,而使服务于人之资本,变为服务资本的人。
那么交引所到底是为了什么?
或者我章越到底办这交引所是为了什么?
章越想到李鸿章一句话。
享清福不在为官,只要囊有钱,仓有粟,腹有诗书,便是山中宰相;祈大年无须服药,但愿身无病,心无忧,门无债主,既称地上神仙。
为官到底为什么?
为钱?吃娘子软饭足矣。
为至宰执?自己状头,敕头双元,又有定策之功,只要不站错队,按步叙迁,再不济熬三十年资历也能上去。
那么自己为官求得是什么?
章越目光投向堂前池塘,但见雪花片片没入池中,化解得毫无踪迹。
除了为钱为权,更高一层便是施展抱负,让一己的理想命运与国家民族休戚相关。
国家因我之努力而振兴,民族因我之奋斗而崛起!
说得起来口气似有些大,就似投石填海般渺茫。
可精卫填海本是华夏民族之精神,古往今来一代代圣贤不也是如此为之,终有沧海桑田一日。
既然如此就朝这个方向试一试,也不知成与不成。
想到这里章越从堂前拾起一块石子掷入池中。
一声水响!
第444章 小别胜新婚
见过蔡襄,再去交引所后,章越方返回家中。
汉唐时便有过腊日的习惯,而到了宋朝相传腊八乃释祖得道之日,汴京寺庙遍施七宝五味粥给信众,故而与唐时的腊日不同,宋时的腊八更似于佛家之节日。
不过腊八粥的习俗倒真起源自寺庙的布施。。。
除了佛家外,汴京城内的善人们也会自家用米豆枣粟杂煮,以施舍路边的穷人。
这也算是我宋的慈善事业。
章越骑马在汴京街头,不少乞儿看他衣着光鲜都争上捧着碗讨一碗腊八粥喝,给了几人后,其他的乞儿也闻讯而来,争相讨要。
唐九要打发走,但章越却让唐九与傔从们将身上的钱财都拿出,全部撒了接济他们。
回到家中,章越让唐九与傔从明日去自己那取钱。
而自己走回了西院寻十七娘。
章越先问询了陈妈妈,陈妈妈见章越惊喜地道:“是老爷回来了,夫人在暖阁呢。”
章越闻言走向自己的屋子,西院正屋当初建时屋顶架得甚高,所以冬日便很冷。故而他与十七娘婚后又在正屋旁建个小暖阁。
十七娘手脚寒,冬日里的时候甚是惧冷,故而每到了用炭取暖的时候,便早早地搬入暖阁里歇息。章越知道十七娘如今有孕,但每日还要去东院给章实于氏请安,每日昏定晨省将原先孝敬公婆的礼数都用在章实与于氏身上。
当初于氏还担心官宦人家来的女子,会仗势欺人,轻慢兄嫂,但如今得了十七娘这般知书达理,逢人便说她的好。
府上杨氏与章惇之妻张氏也时常来走动。十七娘也是依着礼数招待他们。
到了正屋前,两名相熟的女使正要见礼,章越笑着示意二人不必多礼,径直到了暖阁门前。
却听到十七娘熟悉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如今不必往日,府里添的人多了,原先官人身边傔从不过两人,如今升了官添为四人,还有。我如今有了身子,需从外再雇十来个人来。”
“添了人,一大家子的丁口,进进出出,里里外外,切不可有什么闪失。你去雇了人来,要是家世清白的,他们什么来历经过,各个需问个明白写城文书。问完一遍再问一遍,对对文书上有什么不合之处。多问几次,有前言不和后语的自会露出马脚,这样的人便不要用。”
“还要那等夸夸其谈,能言善道的也切记不能要,官宦人家最怕有下人管不住嘴,将府里的事传出去。要治事需以用人为先,你们去张牙子那先看看好好挑得人后领到这来,我再看一遍。”
……
听到这里章越已是推开了门,但听暖阁里正升着两个炭盆,几名女使立在一旁,而十七娘捧着肚子正在说话。
她们见了章越回来立即行礼然后告退,并带上了门。
数月不见,章越自是思念上前道:“娘子……”
章越正要握住自家娘子的手好好说些别来之情,却见她神色淡淡地看着自己,仿佛这一别去生出了许多隔阂来。
章越一看十七娘这神情心道坏了,自己哪得罪了自家这娘子。
章越想了一圈,也没觉得自己哪里作得不对啊。
十七娘道:“你离家数月,家中的账册你也当看看,府里柴米油盐的开支也当清楚清楚。”
说完十七娘起身去捧账册,章越哪敢让大着肚子的十七娘捧重物,连忙道:“娘子我来。”
十七娘横了章越一眼,任着他捧着帐本。
章越还在努力地想着自己到底是哪里做错了。为什么女人都不自己说,反而要让我们猜?这是什么驭夫之道?
十七娘对章越道:“府中的管事女使要添至三十人……”
这么多?
章越可从没想过要用三十人服侍自己一家的饮食起居。
“其中一半的人要服侍东院,侄儿如今读书还需另添一个磨墨写字的书童服侍,另一半人服侍西院,以往都是我管账的,但如今是没这精神了,还要添一个管账的的先生。”
“我算了下家中下人仅吃一项一月需三十贯,还有月钱要近五十贯,过了年我打算将几个精明干练的管事女使提至一等,每人三贯一个月,算上去以后差不多每月要支六十贯,还有我们两家人的吃穿用度,不算人情往来,每月最少需支两百贯!”
章越心道,这么多钱,自己的官俸哪里够,而且他还是花钱大手大脚的主,全凭着娘子拿钱补贴了。难怪低级京官各个都是哭穷,俸禄是不低,但官员要有官员的体面,要养着这么一大家子人,哪个不举债过日子。
难怪如名相李沆,王旦,章得象等等,年轻为官时都曾四处借钱过日子。
章越道:“一切听娘子吩咐便是。”
十七娘又道:“前几日嫂子与我道,你那交引监似办得红红火火,故而想给哥哥也在交引所里讨份差事。”
章越想到这些年吴安诗,欧阳发都有安排差事给章实办。章实曾管过事,收过帐,或抵当质物干得都不长久。
章越心想与其如此,倒不如安排至自己交引所来,反正聚贤不避亲,也是我宋的光荣传统,这完全不是问题,不用担心在官场上被人诟病。
何况自己如今也要兄长帮手。
章越听了道:“这好办,我安排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