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经巧匠雕刻栩栩如生,巧夺天工,极尽造化。
章越睹石板上的一龙一鳌先隐伏于波涛云雾之间,而后一鼓作气腾飞九天之上,纵横四海之间,乘时变化,似极了人之一生的境遇。
广场上风骤起,章越乘风独立于鳌头前,衣袍猎动,其余进士皆依甲第名次站在阶上,诸位,特奏名进士诸科列于最后。
崇政殿前的汉白玉长阶上如今已站满了人。
教引官教导下,章越率众进士向崇政殿御座上的官家山呼!
“万岁!”
“万岁!”
“万岁!”
众进士们连呼三声,响彻于皇宫大内!
此刻崇政殿上黄钟大吕齐鸣,奏响雄浑之章,殿下进士诸科,殿上文武百官皆揖于官家。
赵祯从御座起身将进士榜单交给了宰相韩琦,韩琦又再三郑重地交给了翰林学士王珪。
王珪捧榜走出崇政殿高呼道:“赐榜!”
此榜会呈于国子监至圣先师案前,之后会张贴在东华门三日,由汴京百姓观瞻,榜上之人从此名响于东华。
说完王珪手捧黄榜下阶,仪仗擎着黄罗伞盖遮盖着黄榜一步步下阶。
王珪走到章越面前点点头,当即章越跟在王珪身后,共用这黄罗伞盖下阶,陈睦,王陟臣等依次跟上。
面前的人群如辟浪般分作两边,皆抱拳向黄榜,手捧黄榜的王珪,及之后的章越拱手作贺,此刻仪式方才结束,众人脸上方浮现发自肺腑的喜色。
章越下阶时,看到无数目光,各种各样的表情,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从眼前掠过,他亦拱手相互庆贺,他亦看到白发苍苍的老进士对着黄榜喜极而泣,年轻性热之人与旁人相拥。
“度之,恭喜!”
王安礼双手举高于人群之中大喊着。
“和甫,同贺!”
章越亦还礼。
“度之,恭贺!”刘奉世于人群中文文静静行礼。
“是冯仲,同贺!”
还有王囧及太学里同窗,还有许许多多数不清的人,他们大多是第一次见面,如今章越成了状元郎,自是不怕别人不识得自己,至于旁人唯有日后再慢慢相识。
“状元郎,恭贺!”
“状元郎,我是朱让,与你曾有一面之缘!”
“状元郎,我是……”
章越已招呼不了,唯有连连拱手道:“同贺,同贺。”
与众人同贺这同榜之喜,登科之耀。
章越与王珪方走至阶下,走出中和门外时,但见各种各样御赐仪仗,鸣锣鼓吹早已等候在此,一见黄榜皆从左右跟上。
但见无数大旗舞动,随在身旁迎风招展。
如此阵仗,章越差点以为自己刚刚收复丢失给辽国的汉唐故土。
崇政殿上的官家目送章越等众进士离去,与左右大臣道:“此番朕又为朝廷取了不少栋梁之臣!甚慰,甚慰!”
“恭喜官家,贺喜官家!”韩琦率百官齐贺。
赵祯笑了两声,随即在百官目送中,天子也是起驾回宫。
从中和门走向宣德门,此地尚处于皇宫,不可奏乐。
在明媚阳光高照下,章越看着白云缀着远处宫檐,无数喜鹊于殿顶墙缘上张望,忽而振翅随着仪驾齐飞……
有数只还飞至眼前,章越惬意地笑了,伸出手来欲让喜鹊停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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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2:在书评区争个对错没意思,要有错都是我的锅,谁叫没有日更万字的本事。气大伤身,大家愉快看书。
第290章 催婚
吴府。
今日倒来了两位贵客。
一位是判河南府文彦博的第六子文及甫,还有一位则是回门的十五娘。
吴安持正好在家接待,文及甫与十五娘入座后,下人奉茶。
文及甫笑道:“此番特从洛阳用车马载了不少盆牡丹,知道府里平素喜欢赏牡丹,故而一路紧赶慢赶生怕错了花期。”
吴安持笑着道:“都说天下牡丹之最在洛阳,你们洛阳人不名牡丹,直称花,所谓天下真花独牡丹。妹夫真是有心了。”
十五娘先问道:“怎么不见母亲与两位嫂嫂?”
吴安持道:“妹夫妹妹刚从洛阳回来,有所不知,今日殿试放榜,母亲与你两位嫂子,还有十七都进宫观礼去了。”
文及甫笑道:“我们倒是赶巧了。”
文及甫与十五娘对视一眼。
十五娘道:“家信里说,章家郎君省试得了第二,可是真的?”
吴安持微微笑了笑。
十五娘不悦道:“哥哥怎么还与我卖关子不成?”
吴安持笑道:“这可不敢,只是妹妹来此是问母亲安好,还是问十七的夫婿?”
十五娘薄怒道:“好啊,哥哥如今倒长进了,学会拐着弯骂人了。”
吴安持忙道:“不敢,章家郎君确实是省试第二,不过殿试就难说了。”
十五娘目光一亮道:“省试既是第二,殿试大有三鼎甲之望。”
文及甫道:“如今进士日重,若得三鼎甲,不至公卿也难。”
吴安持苦笑道:“哪有这般好运道,我只求能不落至三甲就行了。”
十五娘道:“好没志气,这话是章家郎君说得不成,这眼界未免也浅了。”
文及甫道:“章家郎君或许是谦虚,未必是眼界浅薄,没有志向,再说了,连爹爹读他的文章,再三夸赞言章三郎前程未可知也。。”
吴安持不由动容,连文彦博也如此夸奖章越。
正待这时吴安诗步入,吴安持,文及甫,十五娘皆起身行礼。
吴安诗笑道:“看着花房外摆着那么多牡丹,就知妹妹与妹夫从洛阳回京了。”
十五娘一见面即问道:“哥哥,十七亲事如何了?章三郎君上门提亲了否?”
吴安诗微微一笑,十五娘与十七娘在家时相互看不顺眼,如今出嫁,倒关切起妹妹的婚事来了。
吴安诗坐下,从容不迫地喝了碗茶。他见晾得这心急的妹妹差不多,这才慢条斯理地道:“恩,差不多。”
“何为差不多?”
吴安诗道:“章家已托了庄大娘子上门说媒,如今都议得差不多了,就等了中进士时下定帖了。”
十五娘闻言心底松了口气,然后道:“都议妥了?那嫁妆多少?聘礼多少?都议妥当?”
吴安诗叹道:“你们几位出嫁时嫁妆多少?十七自也是多少,虽是庶出,又哪有厚此薄彼的道理。至于聘礼,寒门子弟能拿出多少钱财来,母亲言他们有多少给多少,咱们不计较。”
十五娘一听脸色微变,文及甫则抢着十五娘开口前言道:“这寒家子弟好,寒家多出俊杰,再说十七嫁过去也不用顾及乡评宗族议论。”
却见吴安诗言道:“我吴家不是以家世挑女婿,更不会自持什么大家,只是……”
“只是什么……难道章三郎君在外面勾搭什么烟花女子不成?”
十五娘此言一出,吴安诗,文及甫脸上都稍许有些不自然。
不过吴安诗,文及甫也自有一番道理,他们认为自己也不是好女色之人,只是到了他这个身份地位及人格魅力加成,总是经不住别人投怀送抱。
至于寒家出身的就是道德上的严重滑坡。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也是豪富人家的惯例。
文及甫道:“章三郎君我看他规矩得紧,绝不会如此的。”
十五娘略带深意地问道:“当真如此?”
文及甫笑了笑没应。
吴安诗道:“妹妹,这世上哪有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只不过偏巧不饿罢了。不过我说得倒不是如此,而是章家郎君的性子太过执拗,之前省试在文章中言政,谈及方田均税法,触及朝纲,差一些被我那老泰山给罢落了。”
文及甫,十五娘都吃了一惊:“竟有此事。”
“还有假不成,此事还是淳甫告诉我的。难怪之前省试榜单无其名。”
文及甫道:“范公太刚直不阿了,连这点面子也不卖。”
吴安诗心想,这是当然是作官心术,天子喜欢孤臣,范镇越是如此,越是给天子留下一个不结党的印象。
吴安诗道:“妹夫不见如今河北给方田均税法弄成什么样子?人至今还围得三司使衙门了,欧阳公如今是骑虎难下,若老泰山在此附和,自己不也是身陷泥坑么?”
十五娘问道:“何为方田均税法?”
文及甫解释了几句,然后道:“爹爹言此方田均税法倒是良法,不过太操切了,但不是稳妥之举,需徐徐图之。欧阳公他……性子太急了。”
十五娘闻言欲言又止,这天下不少事都坏在了徐徐图之上?不过文及甫是她夫君不好当面反驳。
吴安诗道:“欧阳公又非第一次如此,欧阳公为晏相学生,晏相赞他为韩愈第二。有一年朝廷对西夏用兵正在吃紧,欧阳公拜会晏相,却见府上正在开宴,欧阳公写诗讽道‘主人与国共休戚,不惟喜悦将丰登。须怜铁甲冷彻骨,四十余万屯边兵’。”
“晏相闻诗大怒,昔韩愈亦能作言语,赴裴度宰相家,但云:‘园林穷胜事,钟鼓乐清时’也不曾如此作弄。”
“欧阳公在朝多年,都不知收敛谨言慎行,祸从口出的道理。我看章三郎君颇似欧阳公。”
从此晏殊与欧阳修交恶。晏殊去世后,欧阳修给他挽联里写到,富贵优游五十年,始终明哲保身全。
就是你当官以来啥事没干,始终都在明哲保身。
吴安诗言语一番,对章越这不满意,那不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