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襄不时看着汴京城,众人都道他不舍京里的繁华笑着道:“陈太守乃儒学名臣,官家心底必是惦记,此去知郡不出三年必归。”
陈襄闻言淡淡地笑了笑。
一名学生对陈襄道:“先生心底若放下,等殿试唱名之后,学生必策马连夜赶至驿站把名次告知先生。”
陈襄想了想道:“也不必连夜,反正早晚会知道的。”
学生听出陈襄这话很是言不由衷,等陈襄走后转过身偷笑。
宫殿士子列成两队走到宫道上,到了宁和门前,士子们双手举着号纸给禁军看过后,陆续进入崇政殿前的广场上。
章越看着空阔的广场,呼吸微微有些急促,踏过汉白玉石阶一步一步地走到广场。
站在偌大的广场上,目睹着巍峨的崇政殿,人是有几分渺小的。
章越定了定神,挺直了背走向自己的位置。
崇政殿,宰执中书韩琦,曾公亮,欧阳修身着紫袍,他们黑色官帽左右有一尺长的帽翅,立在殿中很是惹眼,其余翰林学士,殿试官列班肃立,天子赵祯坐在龙椅上,一旁内宦捧着案盘,案盘铺就的明黄色锦缎上,呈着三份试卷。
章越与众举人们依着之前的教演,双手环拱于胸前,面对着崇政殿而立,额头上的汗水自幞头下沿淌出却无法用手拭汗。
崇政殿的台阶从上到下官员们在此列班。知举官、点检官、诸科出义考试官等,与殿试时一样,立在殿外侯班。王安石,司马光都在站在崇政殿的檐下,到时确认上殿者的身份。
崇政殿左右两廊旌旗飞扬,铠甲鲜亮的禁军侯立在旁。
曹皇后凤驾抵至时,高台上的无不屏息,晏太君为首,其下薛太君,李太君等都是躬身行礼。十七娘也是跟随在众人之中。
曹皇后容貌并非美人,但毕竟是将门虎女,眉宇间雍容中也带着英气。
曹皇后笑了笑示意众人入座,晏太君挨着曹皇后坐着,二人说起话来。高台上身有诰命的皆有座位。
曹皇后看向场上的举人们对晏太君道:“不知今科又是谁能夺魁了。”
一旁一位命妇笑道:“听闻举人中有一个名字中有魁的,不知是不是应了景了。”
曹皇后笑道:“是那个叫王魁的吧。”
“正是。”一排站在身后的命妇应声道。
一旁的宦官指道:“皇后娘娘,你看那立在第三个的正是王魁。”
众命妇闻言纷纷随着宦官手指看去,曹皇后看了后道句:“倒是生得儒雅和气。”
晏太君脸上有几分神采,但随即又暗淡下来道了声‘皇后娘娘说得是’。
一旁的命妇渐次心底都是揣测,坊间传闻今科王魁得状元,看皇后这般难道是真的?
十七娘听得旁边妇人言语,心底倒是不在意,不过她倒知道范氏,王氏必会偷看自己眼神。她笑了笑倒是作不在意的样子,只是旁望左右。
章实家里。
但见烟气缭绕于房梁上。
却见章实于氏夫妇二人跪在蒲团上,连连叩拜,口中则是念念有词。
书房里读书的章丘被吵得毫无心思,离椅朝屋里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举起双手捂住耳朵念道:“子不语怪力乱神!”
“子不语怪力乱神!”
“子不语怪力乱神!”
章丘刚念彼,就听得章实言道。
“溪儿小点声!”
章丘闻言摇了摇头,却发觉自己也无心思看书,无奈地笑了笑后双手合十,学着爹娘样子那般一本正经地念了起。
浮云掠过,日头已是升起。
万道金光照在了崇政殿广场上,章越感到脸上被晒得一烫,双眼不由眨了几下。
崇政殿内,铜鼎里的熏香燃起。
内宦将案盘上的墨卷的封皮拆去,再双手奉给台阶上的一名宦官,对方又奉给上者,如此一名宦官接着一名官宦,最后奉至赵祯面前。
阶下的韩琦,曾公亮皆是抬头看了一眼,拆开黄色封皮后的卷子。
赵祯将折好的墨卷摊开看了一眼台阶下的群臣念至:“嘉祐六年进士一甲第一人……”
赵祯话音落下,殿上禁军传至:“嘉祐六年进士一甲第一人……”
禁军士兵层层通传“嘉祐六年进士一甲第一人……”
空阔的广场上回荡着禁军士兵齐声高呼。
章越感觉到呼吸一促,脑中倒是一片空白,广场上的风也是停顿了。他不知为何脑中反倒是作死地想起了柳永那句‘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这时御道旁一名手持金骨朵的禁军粗着脖子大声喊道:“……建州章越。”
这一刻章越仿佛被禁军的高声呼喝给喊破了耳朵,双耳有什么声音一直在嗡嗡地直响。
嗡……嗡……嗡……
章越此刻感受所有人的目光皆落于自己身上。
羡慕……崇拜……嫉妒……惊叹……释然……
章越脑中不作他想,此刻只是下意识地从先前所站的位子,走到御道上。
一名禁军从汉白玉台阶上步下,章越看着他每一步,身上甲叶都在颤动,偏偏自己却听不出一丝声音。
见对方动着嘴唇似道了几句,章越看着对方黑亮的铠甲上镀着金光,只凭着之前教演官吩咐答道:“章越建州浦城人士,祖父讳质,父讳谅,兄讳实……”
“章越建州浦城人士,祖父……”
章越不知为何声音有些哽咽,是不是因光宗耀祖于斯!
禁军再三确认后,然后让开身子,对着殿上作了个请的手势后,垂首弯腰立在章越身侧。
章越抬起头看着一级复一级汉白玉台阶直达崇政殿上。
章越双手高举拱起,躬身对崇政殿一礼,直身后右手提起袍子拾阶而上。阳光侧落在身上,幞头垂下的两脚擦着耳后,章越登了数级,耳边似又闻:“嘉祐六年进士一甲第二人——兴化军陈睦。”
嗡……喊声在广场上反复回荡,章越登至月台,崇政殿已近在眼前。阳光落在殿上琉璃瓦上,好似跳动着五色光华。
殿旁两侧的乐工们扭动着身姿来回拨动着编钟,不用听,亦可知悦耳如妙音鸟梵唱。
章越在殿下初行尚有几分忐忑,于今倒是平和许多,一级一级登上玉阶,身上白衫随风微微拂动。
当章越的目光平于最后一级玉阶,王安石司马光立在崇政殿左侧的宫檐下,目光皆注视着自己。
章越登上玉阶,向王安石,司马光躬身行礼。
“殿下举人姓名,籍贯,三代?”王安石朗声询问道。
章越平静地答道:“章越建州浦城人士,祖父讳质,父讳谅,兄讳实……”
“请一甲第一人登殿!”
说完王安石退了一步,向章越躬身一揖。
“多谢王公了!”章越由衷言道。
闻此王安石微微动容,而章越道完此句,只觉当初些许委屈已随风而去。
此刻他回望来时长阶,胸中所思,似江河浩荡,无边无际,又似驭风而起,一日千里!
科举难否,不难!
科举易否,不易!
万卷读破,下笔千言有神在。
百般艰辛,如人饮水冷暖知。
放眼于前路,章越振衣入殿!
Ps:节奏慢,更新慢。实在对不住追更的兄弟们,我也很郁闷,这几天头发掉得向琦玉靠拢了。但讲真的,如果能攒个七八章回头看绝对不会拖沓。
第287章 赐对
唱名之时,崇政殿的高台上,官眷们自曹皇后以下都不再言语,屏息静气,亦如场中士子般。
此时十七娘方望向广场上。
“嘉祐六年进士一甲第一人……”
禁军的呼喝从殿门传至广场,一道又一道……
“嘉祐六年进士一甲第一人……”
耳听旁人忽轻声道‘不知今科状元是谁?会不会是你家的……’
‘唉,我怎会有如此好命,求个四甲足矣。’
十七娘听了想笑却又笑不出,正在这时云破日出,万道霞光铺就皇宫上下。
不少宫眷都举起手中团扇遮眼。
“倒是好景致……”十七娘心道。
“……进士一甲第一人建州章越!”
“……建州章越!”
坐在离曹皇后不远的李太君回首看向十七娘处。
“十七……是……你听。”范氏拉了拉十七娘的手,高兴得仿佛自家相公得了状元。
王氏虽早有预料,但仍是一脸羡慕看向十七娘,不过她容色始终清淡。
“十七……你听……”
十七娘脸上还未有波澜,却听曹皇后那边却开口道:“今科的状元郎倒是少年郎!”
“启禀皇后,我这章越还不到二十岁。”
曹皇后问道:“咱们大宋多少年没有这般年纪的状元?”
一旁宦官奏道:“回禀皇后,咱们官家虽爱取少年郎君为状元,但未及弱冠而龙标倒是头一人。”
曹皇后点了点头,此刻章越向殿上一揖后,登阶上殿。众命妇远眺去一位黑幞襴衫少年的身影独步行于长长的汉白玉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