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叔叔。”
二人见礼后入座,杨氏先问道:“惇哥来家信了吗?”
张氏笑着道:“惇哥的家信不都是先送到母亲身边的崔妈妈那么?。”
杨氏笑道:“我倒是一时忘了。”
章越感叹这嫂嫂懂事啊。
杨氏又问道:“甜水巷那边的房子都收拾好了吗?”
“都妥当了,正房三间清扫干净了,媳妇是照着一位闽地来京官员家中添置的家什器物,还有溪儿读书的书房,文墨照着京城最好的挑,书房西面留了一间给将来请的先生,东厢房留给叔叔。东厢房不仅宽敞,旁边还有暖阁,冬日住是暖和。”
章越感叹张氏细心周到,甚至连自己怕冷都知道了。自己虽不会过去住,但还是谢过了。
杨氏道:“这些日子你倒是辛苦了。”
“母亲信任儿媳将管家的事托付,儿媳自当尽心。”
一旁章俞乐呵呵地,反正家里的事之前由杨氏操持,如此又有张氏,他自是乐意当甩手掌柜。
但章俞不忘自傲与章越道:“越哥儿看见没有,管家的事千头万绪,你日后的娘子也要如你嫂嫂这般能替家里分担才是。”
啊?
你在教我…娘子做事?
你当面夸你儿媳也不用如此吧。
章越心底一万个吐槽。
张氏忙道:“吴家娘子可是宰相门第,大家闺秀里的大家闺秀,我日后还要向她请教如何治家才是。”
说完张氏向章越歉然一笑。
章越再度感叹张氏贤惠。他现在终于明白什么叫成功男人都站着一个贤惠的女子的。
章惇娶了这样的女子,难怪能官越当越大。
章俞暗笑,宰相门第是不错,但这样人家的姑娘也难驾驭,章越能镇得住么?
之后章越告辞,谢绝了章家留饭。
章越辞别后即去见了郭林。南监此番考上了二十余人。
郭林如今住在章越的小屋里,之前的游姓士子落榜后即常常夜不归宿,听闻是被人拉去赌了。小屋大多时候只有郭林一人住着。
章越这次带着一壶好酒,又去街上买了烧肉,提着到了郭林家中。
章越觉得自己有很多身份,对吴家来说是准女婿,在陈襄面前是学生,在欧阳修面前是子侄,唯独到了郭林面前,章越总算找到了当初那个自己。
二人说起话来称得上是无所顾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章越倒了酒,却见郭林有些闷闷不乐问道:“怎么了?”
郭林道:“也不知说还是不说,我原先在南监时有几位交好的同窗,此番我解试及第了,他们却落榜了。”
“如今科举有弊案,他们到处说我有弊情,我与考官过往甚密…现在他们都不与我来往了。”
章越闻言哈哈笑道:“我还道什么,师兄这是好事啊,早看清这些人比晚看清好,这些朋友断得好。”
“他们如今到处编排,还在同窗间诽谤,我都有些…”郭林说得这里长叹了口气。
章越拍了拍郭林的肩膀道:“师兄,与你道不去理会他。”
“昔日寒山问拾得曰: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
“拾得云: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郭林点点头道:“师弟,说得是。”
章越笑道:“不过寒山和拾得说得是佛家的道理,但咱们儒生却不可这么说。师兄,忍得是要忍得的,但要看如何忍得。”
“我信奉是此句,人必时时用功,随人诽谤,随人欺慢,处处得益,处处进德之资。”
“若不用功,旁人的诽谤,欺慢终究会成了心魔也,终被累倒。“
郭林恍然地点点头。
章越见郭林听进去继续道:“人生在世,总会遭受各种诽谤,欺慢,你以牙还牙报之,不过痛快一时,还牵扯精力。但不报复,放在心底终日受气,总有一日成魔。”
“倒不如用功努力,不再与这些人为伍,等到你俯瞰他们时,当初委屈欺辱就成了你的进德之资。”
“师兄,这是我想了很久才明白的道理,如今赠给你,可有收获。”
郭林点点头道:“师弟,你比当年着实不同了,你用这句话来劝我,何尝不是劝自己,你心底要胜的人是你二哥吧。”
章越点了点头道:“师兄知我。”
郭林道:“我明白了,师弟这些年着实苦了。”
章越笑了笑道:“不觉得,只是修行炼心罢了。”
师兄弟二人当即喝了一夜的酒,谈起许多年少之事,最后一并醉倒。
九月底,章实一家终于抵至汴京。
第238章 相聚
差不多到了章实一家来京的日子,杨氏这边知会了章越,一并去码头上等着。
章越也是无语,自己这大哥来京事宜连自己这弟弟也不告诉,倒是告知了二姨那边。
如今还要二姨派人来知会自己。汴京码头上章越站在一旁,唐九跟在左右。远处都是章俞家的车马仆役。
章越在汴河码头上等了一阵,方见一艘汴河船行来。
一名三十岁的男子正于船头眺望。
章越见了心底一热,赶忙奔至码头上,唐九跟随在旁。
但见船靠了岸放下船板。
三十岁的男子方走下船来,转过头却愣在了原地,章越抢上前去拜下待要说话时,却觉得嗓子一下子糊住了,发不出声来。
“三哥。”
对方扶起章越,反复揉了揉眼言道,“离家这么多年都变了大模样了,让我好好看看。”
章越站直了身子也打量章实,这一刻他才感觉到岁月的无情,这才离家不过三年。
章越欲伸手抹泪,却觉得手抽不动,原来哥哥双掌紧紧握着不肯放手。
章越别过头,却见于氏搂着章丘却在船舱边垂泪不语。
汴河河风轻吹,船身随着涨浮一下一下地轻摇,多少船舶从此送走,又有多少船舶归来,每日上演了多少别离聚合的一幕。
章实章越转过身擦过泪。
于氏章丘也走下了船,章越与于氏见礼,于氏道:“叔叔离家时尚…尚与溪儿差不多,如今倒是郎君模样了。”
说完于氏眼中含泪却是高兴。
章越感动,真是长嫂如母。
于氏言毕,章丘已是向章越见礼道:“见过三叔。”
章越打量章丘,不再是当年见面就抱住自己大腿的小侄儿了。
章丘的相貌随她母亲,经过多年的诗书浸染,已小有男儿坚毅秀雅的模样。
看着对方炯炯有神的眼睛,章越心底欣然道,此吾家雏凤。
章越道:“我给你备了纸笔,如今都在车上。”
“谢过三叔。”章丘客客气气地言道。
章越摇头道:“客客气气的。”
章丘一愣,却见章越说完自顾笑了。
章丘也是不好意思地笑了。
“车驾已是备妥,我本已为哥哥寻了下榻之处,但哥哥为何要去叔父那住?”
章实道:“你在汴京怎有安住的地方?”
章越还未言语。
一旁于氏问道:“你哪里来得宅子?”
他本待是拿自己买的屋子给章实一家居住的,但既给郭师兄住,又兼地方狭小,故而就打算将吴家给自己住宅子借哥哥嫂嫂住下。
章实摇头道:“若是租来的,何必费这冤枉钱,我看你叔父家的甚好。”
章越一时不知如何解释。
于氏看章越的神色猜到了六七分道:“叔叔,我听说你说了门好亲事。”
章越道:“嫂嫂莫要明知故问了。”
章实道:“扭捏什么,你与你二姨信里都说得含糊,我来信细问,但一封信路上就要走个半年,你们也不说个清楚。到底是哪个吴家,真是吴相公家中不成?”
章越答道:“是的,吴大郎君的妹妹。”
章实喜道:“竟是真的。”
章越道:“闲话不说了,马车备下,哥哥你去叔父家小住两三日就是。之后我再给你张罗住的地方。”
“不成,三哥我们来京,你与吴府上告知了么?”
“尚未。”
章实顿时气道:“你这好不知事的。”
当下章实噔噔地走向马车。
章越心道,刚见面就吵架,这是生得哪门子气啊?
章府下人将行李都从船上搬下,老都管上前见礼。
老都管道:“住得地方都给安排好,还请大郎君,大娘子一家前往安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