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猛然一醒。
却见章越道:“陛下,左右二相领两省庶务,尚书左射仆为从一品,领宰相职,行侍中之职。尚书右仆射从一品,低左仆射一阶,行中书令之职。”
“再以门下侍郎为副相之首与中书侍郎,尚书左丞,尚书右丞为副相!”
“如今添门下侍郎,中书侍郎各一名,以赞宰相!”
官家道:“如此三省便有六位宰执了!”
元丰改制之前,中书门下与枢密院,两府格局。
改制之后,彻底成为三省,枢密院,四门格局。
三省宰相从四位增为六位,相权也是进一步分割了。如今不是中书权重,门下如同鸡肋吗?那么再设一名中书侍郎,分尚书右仆射的右相权位。
官家道:“设中书侍郎何意?”
章越答道:“扶上马,送一程。”
官家感慨道:“卿意已决了吗?”
章越道:“臣三思而后进言。还请陛下思量,新门下侍郎,中书侍郎的人选!”
官家想了想道:“蔡确便为门下侍郎吧!”
门下侍郎以后就是副相之首。
看来官家还是意属蔡确日后为右相,接章越的班。当然这也是满朝皆知的事。
“至于中书侍郎卿心下可有人选?”
如果蔡确升门下侍郎,那么理应原尚书右丞王安礼升中书侍郎。不过王安礼虽是王安石弟弟,但政务能力确实差了点意思。
章越打算提苏颂,许将的名字,不过官家却道:“朕让章直出任中书侍郎,卿以为如何?”
章越一愣,旋即道:“臣侄……,陛下,怕是难以胜任。”
官家执章越之手道:“卿不必推辞,卿有大功于社稷,朕当赐汝章氏一门累世恩荣不衰!”
章越闻言不由百感交集,行礼道:“臣谢陛下厚恩!”
历史上元丰改制后,天子是让王珪为左相,蔡确为右相。
而章惇召还为京出任门下侍郎。
章越忽然想到,这个时空好侄儿都为宰执了,章惇还没有,不知道会不会气死。
官家目送章越离殿心道,只要章直在朝,卿下野后便不能放任天下如何如何,从此以后撒手不管。
官家对左右叹道:“论古今名相,似章卿者能有几人!”
石得一道:“这都是陛下知人善用之故,故成就中兴大业!”
宋用臣则没有言语心道,章越虽然房杜之才,但怎奈陛下喜将事自己来做。
还是仁宗皇帝慧眼识人,王安石章越皆为他启用,故能扶大宋江山二十年,然他们之后呢?
……
章越翩然离殿,在数名朱衣吏前引,从容拾阶而下。
他抬起头,正好见到一只孤鸿正从重重殿宇之上掠过。
章越忍不住吟起。
路旁时卖故侯瓜,门前学种先生柳。
苍茫古木连穷巷,寥落寒山对虚牖。
誓令疏勒出飞泉,不似颍川空使酒。
贺兰山下阵如云,羽檄交驰日夕闻。
节使三河募年少,诏书五道出将军。
试拂铁衣如雪色,聊持宝剑动星文。
愿得燕弓射天将,耻令越甲鸣吴军。
莫嫌旧日云中守,犹堪一战取功勋!
他方才所吟的是王维《老将行》。
章越回望大殿不由苦笑后心道,虽知老将伏骥,志在千里,然只好以功成不必在我言之,灭夏破辽大业自有后人竞之!
章越看见孤鸿已是隐于碧空寥廓,想起这里一股莫名感伤涌上心头。
第1296章 叔侄宰相(两更合一更)
半个月后,章直跃迁中书侍郎消息传开,顿时整个京城都轰动了。
而今章直越过蔡确出任中书侍郎之位,这令人以为是官家再让章家再出一名右相。
是谓叔侄相继。
章越章直之事,令人想到了吕蒙正,吕夷简叔侄故事。
吕蒙正三度出任宰相,后坚持致仕为年轻人腾个位子。这样知进退的举动自是得到了真宗的赏识。
真宗皇帝泰山封禅那年,到吕蒙正家中看望这位致仕在家老臣。
君臣相见别有是一番互诉衷肠。真宗皇帝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吕蒙正几个儿子,心底顿生提携之意对他道:“爱卿你看一下,哪个儿子可以得到重用的?”
真宗皇帝这句话说出,肯定是要重用吕蒙正哪个儿子了,对于吕蒙正而言肯定是好事。吕蒙正几个儿子吕从简、吕惟简、吕承简、吕行简、吕务简、吕居简、吕知简都居官在朝,不过官位都低微。
不过吕蒙正当时却回答道:“我这几个儿子都不堪大用,倒是有个侄儿叫吕夷简的在颍州出任推官,那是有宰相之才的。”
真宗非常认真听取了。
他回去就将吕夷简名字写在屏风上,然后吕夷简被连连提拔,最后出任了宰相。
这是一段君臣佳话。
众人不免想到,章越一年后致仕,于是向天子举荐了章直取代自己出任右相。
而反观天子处罚蔡确,并命往宫城前谢罪时,似黄颜等弹劾苏轼的官员被连贬三级,以及蔡党数人都被处置。
很多官员认为蔡确已是失势,不再是以后取代章越为右相的人选,而是改以章直。
一时之间,章府贺客盈门。
章直是吕公著的女婿,章越侄儿的关系,所以拜相后可谓门庭若市,甚至外头等候接见的官员还要超过了章越拜相之时。
无论是章党,旧党,甚至帝党都视章直为自己人。
现在章实与章越已是分家。
吕公著治家出名的严,吕氏子孙都没有奢侈之风。所以分家后,章实也没有置办大宅子,而是置宅在外城中,看起来还颇为简陋破旧。
祝贺的官员们赶到时,看见官员们看到章直身为副相,住在这样一个简陋的屋子里都是大为感慨。
“官人,为何不去见客?”
自拜命下后,吕氏一脸喜色,可谓是神采飞扬。
所谓望夫成龙,古今女子莫不如是,吕氏一直操心章直仕途,心下也是暗中与十七娘比个高低,而今丈夫得拜副相,可谓是得偿所愿。
章直满脸愁容对吕氏道:“诶,娘子,此官我做不得!”
“为何官人?”吕氏也是焦急,“圣旨已下,百官登门道贺,官人难道要辞了宰相不作?”
章直转身看向吕氏道:“娘子不明白我的苦衷。”
吕氏叹道:“妾身生平所恨,就是没给官人诞下一男丁,但对官人两个儿子也是与自己孩儿无二!”
“官人你有什么事不能与我商量的?”
章直摇了摇头想到。
吕氏作为大家闺秀,也没有刻薄妾室之举,甚至对章直的儿子也是悉心照顾。
平日吕氏作为家中的主母,但也从不骄持,对公婆的晨昏定省一日不缺,平日还亲自与家里女使一起缝补熨烫衣裳。
这数年章直在家养伤,也多亏吕氏悉心照料。
所以章直对吕氏没能处好与十七娘关系有些不高兴,但以妻子而论吕氏确实挑不得一丝理。
何况论事看事的能力,在政治上的眼光,吕氏丝毫不在自己之下。
章直当下将自己心思与吕氏说了。
吕氏看了章直这般,旋即定了定神道:“官人言语也无不道理。”
“吕家,章家,陛下,我哪一个也是负不得的。”章直叹息道。
“娘子你怎么了?”
“没有。”
吕氏背过身拭去眼泪心道,多少男子为了功名利禄抛妻弃子。古有吴起杀妻求将,而官人宁可不出仕宰相,也不愿辜负家人。
一个女子能嫁给这样的丈夫是几生修来的福分。
我没有所托非人!爹爹也没有选错女婿。
她定了定神道:“我听说三叔在未成婚之前,本有意拜在荆公门下,但成婚之后却以岳父,韩献肃(韩绛)为主张!”
“妾身不求官人能如三叔一般,只求为宰相以后能照料我吕家便是了。”
章直见此神色一震,旋即道:“娘子,我不是不知情义的人。”
吕氏道:“难道官人以为家父难道是不通人情,不知时势之人?”
“娘子此话怎讲?”章直问道。
“之前反对朝廷对西北用兵,是因百姓疾苦,后来三叔主持西事连连获胜,家父在家中也常道,幸亏此事未能因己反对而作罢。”
“其实只要能为了天下百姓,为了社稷,谁对谁错,又有什么干系?”
另一个历史上时空里,官家在永乐城之败后,屡屡临朝叹息说:“边地百姓疲敝如此,只有吕公著向朕说过而已。”
也就是说满朝官员只有吕公著提出了正确意见,敢直谏忠言。
只是如今官家得意非常,至于吕公著也勇于承认之前的错误。
眼见吕氏这么说,章直也是有所意动。吕氏命女使捧出熨烫得体的官服道:“官人,容妾身服侍你更衣!莫要让外头的贺客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