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越听萧禧之言,继续喝茶没有言语。
陈瓘继续按他步骤谈判道:“形势在变化,你或许可以问一问阿里骨或回鹘的意思,看看他们会不会停手。若他们愿意听从你们大辽的安排。”
“那我们也是乐见其成。”
萧禧凝神静听,比起之前咄咄逼人,他如今至少控制住反驳的欲望了。
“萧公你一定要记得如今局势变了,若是不同意也没有办法。如今不是我们大宋要不要开战,而是你们大辽要不要开战,或者一旦开战,您大辽那边谁来担这个责任!萧公你来吗?还是当今耶律丞相?”
萧禧沉着脸道:“此不劳你们担心。”
陈瓘继续道:“大宋这边我们丞相担着呢,而辽国这边呢?萧公你总不会将此一切推给贵国国主吧!若宋辽开战,两边到时候谁的国本动摇,愤怒的贵国国主不会降怒于萧公吗?萧公你一个人或许不惜此身,但九族未必各个都不怕死。以后大辽每年都少了五十万岁币以及边境的榷场,满朝之下会降怒于谁?”
“现在局势就是这般,党项已是无力再战,你们大辽再扶持下去也是无益,倒不如想想别的。”
“你们大辽这边也需要决断,还有就是明年岁币和称号的事,纳贡二字以后不会出现在国书上!此事兹事体大,萧公你怕是一个人做不了主。”
萧禧喝了个茶问道:“那高丽在义州设榷场之事?是否也在此内?”
萧禧有点试图抓住仅有点的什么。
陈瓘道:“萧公终于问得有意义的事,此事我们可以再谈,不过要看你们辽国的筹码而定。”
“还有党项那边我们可以看着你们大辽的面上,暂不出兵攻取,但不保证阿里骨是否会攻取。等你们大辽君臣拿出一个细则来,到时候再定下两家要不要兵戎相见。”
“但是条件……丞相曾有句名言,不妨告之!”
萧禧有些茫然地问道:“什么名言?”
陈瓘道:“战场上拿不到的,谈判桌上也拿不到。”
萧禧没有反驳,继续听着陈瓘谈下去。
这时候章越已是从一旁抽身离开了,看到这里已是差不多。
章越起身的一刻,头脑发麻的萧禧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但最后没有说。他遥遥地看着章越的身影没入了午后的阳光中。
……
从谈判桌离开后,萧禧已是满额是汗,一等疲惫之感油然而出。
副使萧得里特也是这般。
还有整个辽国使团也是如此。
想到来到宋朝前,国主的期望等等。作为天下第一强国,辽国已是压制了宋朝很久很久,从当初庆历增币后,宋朝在国书上写上‘纳’字时,已是正式向辽国低头了。
那时候宋朝大败给党项,辽国在刘六符建议下,向宋朝索要关南十县之地的名义,实则敲诈岁币的办法,来免去幽燕的百姓民租税赋。
那一次谈判成功后,刘六符回到幽州,辽国幽燕百姓对刘六符是夹道欢迎,好生敬仰,几乎是顶礼膜拜。
而刘六符也因此以汉人之身跻身辽国官员的最高层。
不用打仗,动动嘴皮子就能敲诈二十万多好的事啊。
他们此来也深受期望,其实党项的生死他们不在意,他们要的也是从宋朝这边诈得实实在在的好处。
当然套路是一样的,借着替党项出头的名义,狠狠地宰宋朝一刀。
为何他们有这个底气?
因为辽国是第一个上国,兵马强壮之极,远非懦弱好文的汉人可比。
这么大的疆土,上百万的兵马,汉人敢说个不字?
然今日谈判桌上,萧禧清楚听到了这个不字,没错,我大宋不高兴!不给了!
一瞬间支撑辽国颜面的基石崩塌了。
此时此刻,萧禧和萧得里特二人都是手足无措,方才陈瓘说了什么都不重要了,现在是宋朝击垮了党项后,已经彻底没有后顾之忧,要重新与大辽分庭抗礼了。
从此大辽不再是第一了。
宋人要他们回国,回国他们又如何与辽主交待?
又如何从他们身上期望着再敲一笔汉人竹杠的官僚们交代?
萧禧目望着天井外,谈判的地方窗户都被宋人遮起封死,所以只有从天井可以听到汴京城中的车水马龙,听到一些人境里的喧闹声。
馆使们在这个时候端上了饭食,饭食一如昨日般丰盛,但是辽国使团从上到下都没有了胃口。
大鱼大肉陈列在面前,萧禧一口都吃不下。
“吃一些吧!”萧得里特安慰道。
萧禧摇摇头,拔出腰间的弯刀,一点一点地割着烛火,陡然他道:“怕是以后汉人再也不惧我大辽了!”
颓然之色溢于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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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0章 明明德于天下
官家睡了一觉,数年了从来没有这一夜睡得酣实。
天子睡前还喝了不少的酒,醒来之后坐在床榻边,眼角边还残留着泪痕。
从宝元年起,李元昊叛宋自立,先败宋军于三川口,后败宋军于定川寨,再败宋军于好水川,消息传至汴京,宰相吕夷简惊呼,一战不如一战。
李元昊甚至口出狂言,朕欲临渭水,直取长安。
宋朝上下引以为奇耻大辱。
更不用说辽国,先庆历增币,后熙宁划界,当时虽有章越主张,章楶又大败党项于洮水,仍被辽国强划百里之地。
遂有了熙宁十年变法,元丰继之……王安石,章越两代宰相接力相继……
呕心沥血……昨日消息传来,沈括在平夏城下歼敌二十万,党项精锐尽丧。西夏国主李秉常仅以身免,梁太后死于乱军之中,梁乙逋降宋,党项两统军妹勒都逋,嵬名阿埋一死,一降。
伪金帐,伪大纛,昔伪主李元昊所制的金印,至于铠甲刀剑更是缴获无数,初步一点牛羊骆驼十数万匹,马数万匹。
官家看到这封沈括一度质疑其有假,但仍是反复地看着,看着看着眼泪就落了下来,模糊了眼睛擦干了再看,反复又看。
睡醒之后,官家又看了一遍,这才放在御案上。
从宝元元年至今五十五年,此仇终于可复矣!
官家想到这里,他步至殿前,仰望长空,排云万里。
他心也从未如此的宽阔过。
历史上朱熹曾评价过这位官家‘事事好自己做,只是用一等庸人备左右趋承耳’。
但而今官家已是大有改观,终于懂得委贤臣而任之,而非亲力亲为的道理,前有安石,后有章越。
“朕用两代贤相变法,终使国家走上了正轨,正五代之统,血庆历之恨!”
“朕只差生擒李秉常,功业可比唐太宗活捉颉利是也!”
不久章越来见。
今日辍朝,因为要告太庙。
章越见官家时容色还是平静的,十几年君臣大家都变化不少。
官家再也不是那个喜怒形于色的天子了,不会情绪波动的那么明显,那等在庙堂上恸哭的情况大约不会再有了。陡然章越扫了一眼,看见御案上沈括奏捷的札子上面有处湿痕,旋即又明白了什么。
“凉州奏报,阿里骨业已攻下沙州,又兵临瓜州!”官家似颇为不满。
章越道:“陛下乃皇者,何必与阿里骨计较此百里之地!”
官家则道:“朕是想河西走廊不可都便宜了阿里骨!”
章越道:“陛下,当初盟约是阿里骨尽取河西走廊,为我们牵制党项!”
官家道:“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党项主力覆没,河西走廊可卷席而定,何必再遵守盟约?”
章越道:“陛下,辽国使者已是被迫返回,现在宋辽战和未定,诚然与阿里骨交恶实为不智!”
“何况凉州新定,人心未附,再取河西鞭长莫及,一时让给阿里骨,待灭党项之后再取不迟。”
官家叹道:“也罢,朕听卿之言!”
章越道:“陛下,从谏如流,实为圣君!”
官家问道:“章卿,你说当今国家最急切的是什么?”
章越道:“在于明明德于天下为急!”
官家看着章越嘴角上扬。
官家道:“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这是太学里的话,朕七岁就知道。”
章越道:“陛下,熙宁间王安石变法,先主张变风俗,立法度;再主张一道德。依臣看来这一道德,在于变风俗和立法度之间。”
“是为先变风俗,再一道德,最后立法度!”
“臣亦如是也。”
“那卿的明明德与一道德有什么不同?”官家问道。
王安石的‘一道德’,针对儒者一人一义,十人十义而发,讲究的是统一意识形态。
这个事当初章越几乎跳起来反对,太学之案,六直讲因反对变法被罢,章越被撸为秦州通判,就与王安石的‘一道德’有关。
官家无不嘲讽地道:“卿作小臣时,因反对一道德被降职。”
“如今为宰相却讲明明德!”
当初为小臣反对一道德,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如今为宰相行明明德,也是为了自己利益的。
就好比蝗虫有二色时一样,独居的蝗虫是绿色,这可以帮助你隐蔽,保护自己。
而群居的蝗虫是黑色,这是一种攻击的警戒色,同样是保护自己。
一道德的目的是什么?就是通过统一意识形态,来减少组织内耗。
但内耗这事是个组织就有,这是无法避免的。
不过组织必要的内耗,也是良性的,这是为什么皇宋始终坚持异论相搅的缘故。这就好比一个人过分地讲卫生了,那么这个人一定不卫生。
一个组织只要统一大于内耗,就处于扩张区间。内耗大于统一,就处于萎缩区间。所以你要在中间把握一个度。
强制的一道德,可以短期用,长期用有害无益。但统一意识形态又不可不讲。
所以明明德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