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梁乙逋则看得很多,他看得是门道。
他虽被剥夺了兵权,但还有自由。他沿着葫芦川一路南行一路观察河谷的耕田。
以往这些番人都是刀耕火种,谷子往河边一撒,等次年了就扛着袋子去收粮食。
就是这样一年一收。
他算过这样一斤种子下去,能有五斤收成就是丰年了。所以这里的番人常常都是饥一顿饱一顿,每次党项点集南下,这些番人都是自愿跟随去抢。
不过这一次他到了河边就发现完全不同了,这里的番人竟然开始懂得耕种了。
这里的庄稼开始种在了垄上,垄高沟低,而且垄与垄间隔一段距离。
这一幕在宋朝内部或许是司空见惯之事,但在梁乙逋看来则是不得了,这就是宋人的垄作法。
如此耕种到了第二年,便可将垄铲平成沟,沟变成了垄,如此可以保持土地的肥力。
但是这种办法,为什么之前番人不用?因为垄作法需要犁田,要犁田需要耕牛,最重要的是需要犁。
梁乙逋仔细察看土地,确认这些田土都是用犁翻过的。
只有铁制的犁才能深耕,挖土成沟,推土成垄。
那些番人冶铁水平都很粗糙。只有汉人才可以提供犁。
他让士卒去附近村落检查,果真发现了犁和耕牛。他还检查了耕牛上的挽具,要知道这些挽具若是挽得不好,很容易勒死牛马。
这些汉人将自己耕作的技术,教给了当地的番人。
难怪这一次他们党项大军前来,附近的番人都跑的没影了,全部都到山上去了。
连一个带路问询的都没有,让党项对附近宋军军情分布完全抓瞎。
梁乙逋走了几个村落,人都跑得没影了。
而且他还看了几个番人部落村镇,令人异样的是以往脏乱不堪的地方,居然异常整洁。
宋人现在自然连积肥都教给了他们,让他们将粪土收集起来进行灌溉。
汉人这么做自是一举两得,既可以向番人收购粮食,同时也可以收服人心。
现在党项兵马就是一群瞎子,而宋军随时可以知道他们的动向。
没错,之前党项可以一直利用地利来击败汉人,但现在人和已是彻底到了汉人身上。
……
党项兵马来得极快。
附近的火墩都已是燃起了烽烟示警。
为何胜羌寨中。
一名叫张阿五的新兵抱着一捆箭矢走上了城头。他放下箭矢,旋即看到了城下那如同波涛海浪一般席卷而来的党项兵马。
张阿五看了一眼啊地一声,失手将箭矢丢在了地上。
一旁老卒看了张阿五一眼骂道:“不长眼的东西!”
张阿五捂了一把裤裆,感觉冰冰凉凉的东西撒了满裤子都是。
张阿五不由涨红了脸,老卒见此转怒为笑道:“看你这德性,我第一次上阵时也是这样。”
张阿五颤栗地坐了下来问道:“阿爷为什么不怕?”
老卒哼地一声:“怕,我自是怕的,但是看得多了。”
张阿五哆嗦道:“我昨夜听说西贼这次足有百万!”
老卒不屑一顾地道:“百万!当年打兰州时号称有八十万呢,不过嘛,百万没有,但二三十万是有的。”
“可是咱们寨中只有五个指挥,两千人马。”张阿五垂头言道。
老卒向城下如山如海一般的党项兵马一指道:“那又如何?”
“我与你道,这一次时我也是这么怕,但后来我看明白了。”
“阿爷你与我讲一讲么!我这酒匀给你喝!”
对方掏出了酒葫芦拔开塞子递上,老卒取了咕嘟地喝了一口,还了回去道:“我也不沾你这后生便宜,我与你说来。”
“当年在大顺城下我见过的。这些党项兵马看起来虽多,但人多而散,二三十万里精兵不多,还要留着镇压其他各部,所以不轻易出动。”
“咱们宋军人虽少,但装备却是精良。你看这城头的八牛弩,还有弩炮等等,还有神臂弓。岂是那些全身就一片布几块烂铁的番人可比。”
张阿五连连点头称是。
老卒道:“还有一个,咱们是守城!居高临下,有地利之势。”
“我与你说,党项兵马就是这般,看起来声势很大。特别是头几日时,攻得很猛守起来是有些艰难。”
“但越打到后面就越力不从心了。兵马就散了,大家心就不齐了,这就是一盘散沙的缘故。”
“而咱们挨过了头几日就好,后面他们越打越是无力。他们粮草不济,肯定不能围着我们小寨来打,所以肯定是走了。”
“你看着这路人马声势虽大,八成不是冲着咱们寨子来的,吓唬一阵看我们不降就走了。”
“当真吗?”张阿五问道。
老卒道:“我喝了你的酒还能骗你吗?你看着,这些年我们与党项打得多了。他们开始几日攻势是很猛,但后面越来越不行,越打越是没劲。这就和咱们做人道理一般,人啊只要这心气一散,什么事都办不成。”
“反而咱们这些年打得多,越守越赢,咱们越有信心,知道守到了哪一步下面肯定能赢,如果不行,咱们再咬牙挺一挺,多挺几次就这么挺过来。而党项人这些年都没挺过来,久了就散了。咱们都知道怎么打,你看城中那些老卒哪个怕的,哪个不是经历过这么多年与西贼厮杀的。”
“他们有什么路数,翻不出去。咱们一清二楚,只有你们这些新兵蛋子,才见了腿软。”
第1270章 平夏城之战
党项兵马果真逼降胜羌寨不果后,留下一路兵马包围城寨后,大军直逼平夏城下。
党项大军在平夏城下展开,从没烟峡以北联营近百里,声势极大。
镇守平夏城的大将为西军名将郭成。
当年攻灵州城时党项阵中一名骑白马将军,种师道问谁可斩此贼。
郭成跃马而出一刀斩下此贼的首级,之后进秩四等。
郭成获此军功后,被种师道,刘昌祚二人先后举荐给沈括。
沈括慧眼识才,当元丰二年进筑平夏城后。沈括问手下诸将谁可以守此城,众将都推举:“非郭成不可。”
之后郭成便为平夏城知城。
之后又在平夏城周边遍设五垒,朝廷设怀德军辖之。
郭成积极营建四周城寨,并不辞辛苦,于是被沈括启奏升任怀德军知军。
身为怀德军知军兼平夏城知城的郭成在平夏城中,迎来李秉常,梁太后所率的二十余万党项兵马的围城。
六月的平夏城闷热不已。
郭成在城中不过五千兵马,而泾原路总管刘昌祚所率分布在外围的援兵也不过三万之数,其中还要算上徐禧被包围在萧关的七千骑兵。这点兵马与党项几十万的兵马相较真是没有可比之处。
但平夏城建城三年经营已久,已是宋军在怀德军重要支撑点。
军中五千人,有三千战兵皆有铁甲,更有神臂弓,重弩等利器,三年来宋军反复加固,将城池修得固若金汤。
党项至平夏城下后大造高车,砲台。
鉴于宋军在攻凉州城时,所用的配重型抛石机威力奇大后,党项人也是有模有样学了去。
国主李秉常主政后多次主持在兴庆府试射,效果奇佳,并令工匠熟练配置。
国主主军事及匠作,素来是党项甲兵坚利的原因。
有了新砲台的使用,加之高车,地道、冲绷等物。
党项兵马包围了平夏两三日后,便着力攻城。
闷热至极的天气下,气氛几乎凝滞了。
李秉常,梁太后亲自坐镇,催促六军从四面攻城。
果真如老卒所言,党项进攻首日声势极大,称得上是三军用命,人人效死。
加上威力巨大的新式抛石机后,党项兵马是以不惜人命的代价猛攻平夏城。
顿时平夏城下,称得上砲石如雨,飞箭如蝗。
平夏城四面修建的高大城橹,当日便在党项的砲石轰击中毁掉一座。
在党项军充沛人力下,城池周围所建的数道壕沟第一日便被全部填平。
李秉常坐在城下观战,他身边放着两大筐子,里面满满当当地装着价值连城的黄金。
哪个士卒立功了,当即叫到黄帐前,李秉常赐其一壶酒,再往筐中抓数锭黄金兜进对方怀里。
左右宫廷侍卫便会高喊赏赐多少财物,以此激励军心士气。
……
沈括亲率三千兵马伏于熙宁寨。
平夏城以北宋军屯,无论汉人和番人都是不多,一旦党项兵马来袭立即坚壁清野。
但平夏城,熙宁寨往南则是人口集中,军屯要地,这里一旦被党项兵马进攻,则损失很大。
譬如朝廷得了兰州,会州一线后。
秦凤路已成了内地,朝廷能将纺织棉布的工厂大量建在秦州,一来靠近丝绸之路的地缘之利,二来也是这里足够安全。
自得了凉州,兰州会州也成为二线,两地已是大面积屯垦稻田和棉花了,不像边地要时不时的进行坚壁清野。
不同于一心要着意要立边功拿人口的将领,作为枢密使兼经略使的沈括清楚,宋与党项战争的真正胜负手在于宋朝的经济能否支撑住军事进攻的后勤。
所以他更着意,通过向前进筑为宋与党项之间获得充分的缓冲区,来掩护后方的经济区。
幸亏目前看来,党项只是一意要攻平夏城,并无袭击熙宁寨后方的打算。否则沈括就只能白白烧掉去年所种植的棉田,农桑之物,以免落入党项人之手。
不过沈括此人有个毛病,心态不好,看见党项兵马大军将平夏城团团包围,日夜攻打,就一直坐着长吁短叹。
沈括对左右道:“如今须有作城破的打算。”
一旁章亘看了,心道幸好沈括不是一线统兵大将,将兵马指挥权下放。若是下面将领看得他这个样子,还不得未战先乱。
章亘劝沈括道:“行院,泾原路诸将,唯独郭成最为知兵擅守,不需因此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