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亘道:“可是此番不同以往,此番进筑萧关,并非以往一般的小堡寨!”
徐禧看了一眼徐徐开拔的大军,然后道:“东阁,其实你不必如此担忧。”
“我军自得凉州后,断绝党项左臂,以往党项可以调动十二个军监司,如今断绝河西通道,最多只能点集八个军监司来攻我。”
“现在又得了天都山,使西贼没有聚并囤粮之地。昔南牟为党项巢穴所在。天都山乃畜牧耕稼膏腴之地,人力精强,出产良马,夏人得此则能为国,失此则于兵于食皆有妨阙。这些都是不世之功,虽说尚未攻下兴灵,但灭亡西贼已是大势所趋了。”
听了徐禧之言语,章亘道:“可是我等对这一次出兵仍是忧心忡忡啊。”
章亘说的都是事实。
宋军目前所攻下的地方,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这些都哲宗后期元符年间方才取得的成绩,而且当时宋朝进筑于此时,经略使章楶已向禀告财力匮乏,人力也陷入严重不足。
而现在沈括仍有中央财政源源不断的补给。
朝廷去年平凉州后所剩钱财还有大半。而打下凉州后,宋与党项延边的番部觉得大势已去,投宋者甚多,这些人陆续都已安置熙河路耕种棉田。
但从陕西各路上下皆是忧虑重重,甚至朝廷之中也是疑虑甚多,连章亘也是这般。
徐禧道:“当年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犹为惫也。”
“如今也是这般,抗兵相加,哀者胜矣。过莫大于轻敌。罪莫大于欲得。”
“居安思危,生于忧患,我军以哀兵方可避免重蹈当初两路伐夏之失。故而朝廷才一再告诫我等。其实丞相庙算之谋,真是远迈古今,未画竹之时,胸中早已是成竹。徐某惭愧,总喜欢攀些高招奇谋,却不知平实近易的道理。”
说到这里,徐禧感慨良多地道:“昔我欲取横山,多次违背丞相的意思,如今放在这里才知道丞相的真意。”
“积小胜为大胜,弱者道之用也,明白了这二者后,我才明白事功的真谛所在。”
章亘道:“爹爹他告诉我‘世间成大事的道理有一千有一万,但这些都没用属于你的只有一条。所以你要成大事只有实事求是一路’。”
“所以徐叔不用妄自菲薄。”
徐禧叹息道:“丞相见识真远胜于我。”
说到这里,徐禧看了一眼身后雄厚的平夏城道:“朝廷苦心经营此平夏城,本以为借助城高粮足与西贼一战,哪知西贼却不敢攻之。”
“如今看来倒要在萧关之下决战了。倒是平白瞎了一座坚城。”
“东阁,若我在萧关有什么闪失,请禀明丞相让他看顾徐某之家小!罢了,就算我不说,丞相又怎能不为之。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说完徐禧策马扬鞭而去,章亘欲追,徐禧却头也不回地远去了。
……
章亘返回平夏城后,又疾往镇戎军欲寻沈括。
哪知沈括已率三千骑兵抵此,沈括并没有率军入平夏城,而是在平夏城周围山脉上扎营。
章亘见到了沈括时,但见围绕着平夏,萧关等怀德军的坚城附近。宋军分作一队又一队,各自屯驻在山间安营扎寨。
沈括接见了章亘。
“行院,徐德占已是出兵往萧关去了。”
面对对方询问则是信心十足地道:“二郎君,贼若不来,贼来必中堕吾策中。”
章亘见沈括,徐禧二人都是如此信心十足,终于也有些自信。
“行院,真能赢吗?”
沈括对章亘道:“党项以为我进筑萧关是为了取灵州城,而党项国主非无谋之人,趁着我军进筑萧关之际,他则绕道径直来取平夏城!”
章亘闻言大吃了一惊,这倒是一个绝妙战术设想。
党项人还是师承自李元昊,来无影去无踪的战术战略。
他们的进攻方向绝对都是出乎于宋军意料之外的,而这一次也不例外。
沈括道:“不要诧异,这是枢密院在党项高层安插的密谍冒死来报的!”
章亘惊道:“故而枢院才将进筑萧关的一万五千骑减去了七千了。”
沈括点点头道:“正是如此。”
“二郎君请过目!”
沈括拿起地图对章亘道:“党项集结大军作倾国之战,然而从我泾原路萧关道,却是狭长之际。”
“他大军纵使兵马再多,但南下之时,兵马也只能摆出长蛇之阵,只要我军能从中腹袭之!则贼必全军覆没矣!”
章亘忍不住道:“行院高见!”
沈括闻言也是克制不住大笑。
此刻泾原路的兵马犹如漫天的星辰一般,散在怀德军四处。
而在泾原路的左右两翼,秦凤路及环庆路的兵马亦是从四面调拨而来。
同时在诏令之下,鄜延路,河东路,熙河路三路兵马亦是准备齐划,待党项主力攻泾原路时,他们各自向党项出兵。
当初在章越与天子的庙算之中。
若党项点集攻陕西河东六路中一路,其余五路或支援或出兵袭击的战略,正一步步实现。
现在是党项欲‘中心开花’,若是平夏城或萧关丢失,那么对宋军而言也是得不偿失的!
章亘道:“行院我愿率赵隆之部伏萧关附近救援!”
沈括摇头道:“二郎君,此番大战凶险异常,我虽有了七成胜算,仍不敢冒险,你就在我身边,哪也不许去。”
章亘神色一惊,转而笑道:“行院想必也知道我练兵久矣,正欲大显身手!”
“你就给我一次带兵的机会吧!”
看着章亘拿出子侄般模样向自己哀求,
沈括微微笑着点头道:“你是要去救徐德占吧!”
章亘被揭穿心事有些惭愧。
沈括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们都笑我平日颟顸,不善于与人酬对。”
“但沈某不是傻子,你与德占交情固然是好,想要护住他。可你别忘了,他三番五次违背丞相的意思。”
“就算丞相不介意,我沈某又岂敢保他。”
章亘急道:“可是行院,徐叔他是一心为了国事啊!何况他已是知道攻取横山的事不成了。”
“国事?”沈括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我当初又何尝不是为了国事,否则又何必从三司使的任上,被贬至这里听用。”
“二郎君勿怪了!”
章亘愣在原地,原来看似不玩弄心机的沈括,居然也有这一面。
……
而确实如沈括所言。
党项大军已点集完毕驻扎在天都山以北的惟精山附近。
因为阿里骨对河西走廊沙州,伊州,瓜洲,肃州数州的侵攻,使党项四个军监司无法参与点集。
就算他们愿意赶来,但凉州丢失后,河西走廊通道断绝。
党项河西的兵马要参加点集,就要绕一个大圈,更何况天都山的丢失,使党项失去巢穴之地。党项再也无法如当年般在天都山从容点集兵马后,再南下择路攻宋了。
即便如此,党项这一次也是倾国而出。
点集了二十余万兵马,号称一百万!
众所周知党项这一次将全部的家当都押上了,铁鹞子,御园六班直等最精锐的兵马,全部压上。
在这一战中作孤注一掷。
现在党项的大帐中,正围绕着南下攻宋的路线,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第1267章 战和两手
中书西厅之内。
“丞相,这是近郊捕下的蝗虫。”
章越将下属递来蝗虫看后点点头,一旁蔡卞道:“丞相,颜色尚青,看来今年蝗灾不重!”
蝗虫平日独居时颜色是青色的,这时候蝗虫危害不大。
但是蝗虫一旦聚集就坏了,当大群蝗虫聚集时,从绿色变成黑棕色,其中背部变成黑色,腹部则变成棕色。
这时候就是恐怖的蝗灾了。
所以蝗虫群居和独居是两种生物,而且蝗虫变色后是有剧毒的,这时候绝对不能食用的。
因此不能鼓励受灾的百姓吃变色后的蝗虫。
而宋朝的官员们对于蝗虫辨色都是基本常识。
不久另一名官员奉上道:“丞相,这是从河北大名附近呈上的蝗虫!”
章越拿起看了看,点了点头。
又一名官员呈上道:“这是从永兴府送来的蝗虫。”
对于这只蝗虫,章越仔细辨认后道:“可!”
其余还有两淮等地送来的蝗虫,章越只是粗粗看了一眼。
“庆幸今年河北和陕西还算太平,虽有小灾小害,至少没受蝗灾!”
蔡卞得出了结论。
章越赞许地看了蔡卞一眼,他知道自己心底所思所想。
章越对蔡卞道:“元度啊!你说蝗虫之物,为何独居时与群居时不同呢?”
蔡卞道:“下官不知。难道丞相在喻人之隐与仕吗?”
章越笑道:“元度,这是其一。”
“天下之理莫过于阴阳。其实蝗虫也是如此。蝗虫独居时色尚绿,是因要避开敌害,隐匿于草丛之间。”
“而蝗虫群居时色尚黑,此刻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为的就是聚引同伴,同时告诉天敌其有剧毒。这时一般的雀鸟都不敢食之!”
蔡卞道:“下官受教了。”
章越笑道:“其实天下之大,也是这般。人有独居的道理,也有群居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