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西贼袭杀边铺戍卒甚多,我亦招募番人为引路、探望、伏截、捉人、使唤,亦反之袭扰沿边西贼。”
自去年冬天党项国主李秉常作了辽国女婿后,宋军放弃了以议和招揽西夏的打算。
宋军重新从西安州,怀德军,环州三面向前进筑。
除了天都山,怀德军方向,环庆路也没停着,向西进驻神堂堡,白豹城,并新设定边军。
特别是白豹城,庆历党项叛宋后,范仲淹等边臣都认为要遏制党项必取横山,若得金汤、白豹两城,则横山为我有。
现在宋军在金汤、白豹两城都已是进筑成功。
沈括听了三路将领汇报后,平淡地点点头。
然后对众将道:“诸位虽是进筑,但不要忘了,从葫芦川往北是要害,沿此线筑城直取灵州,才是朝廷的方略大计。”
幕僚徐禧则道:“近来言官弹劾我等三路边臣,听闻诸路争相进筑,日夜奏功,却未闻西人举国而争,料想我等必非其所急也。”
“若不能制其其命,则师老费财,纵使杀人盈野,又有何用?”
众将听了一阵骚动。
徐禧道:“近来吕惠卿在河东屡屡侵攻进筑得手,竟还向朝廷请假节度使之职。区区一场小胜,竟然一次保举近千人之多。”
“但朝中却弹劾我等胡乱进筑,着实可恨。”
众将听闻满脸不忿,估计都是在心底大骂吕惠卿实乃奸佞。
沈括道:“本院奉章丞相钧旨,延葫芦川进筑,以守代攻,在入秋前诱使党项点集攻我。但我军入冬后筑了九座城寨,却无一功。”
“党项要么是以小股兵马袭扰外,要么是以筑城对筑城,却不肯出大军而来,奈何?”
章亘心知,章越令沈括继续以进筑之法,引诱党项如以往那般出大军攻宋。
不过无论宋军在环庆路,西安州,泾原路三个方向如何进筑。
党项大军就是不出,只是以堡寨对堡寨对抗宋军进筑,再以轻兵袭杀宋军耕民或边铺戍卒,绝不像以往那般出动几十万大军攻城野战。
宋军堡寨都修到党项眼皮子底下,但对方战略腚力极高,依旧保持不动。
这回轮到沈括他们着急了。
章越给三路行枢密院的钧命是无论如何要在入秋前,给与党项军一次重创,待一场大胜后作为朝廷与辽国谈判的筹码。
但党项不知是不是学乖了,哪怕宋军堡寨不断向前修筑,他们就是不出。
甚至连白豹这样重地被宋军进筑成功,也是一动不动。
一名将领道:“或许我们判断有误,葫芦川河谷大道虽可直通灵州,但终不如横山对西贼要紧。”
“既是我军多次进筑,党项都置之不理,不如改筑横山。”
徐禧道:“我等三路兵马都已朝灵州铺开,一并进筑葫芦川,眼下哪有改筑横山的道路。”
“更何况行院刚向朝廷,请粮五十万石,马料草束八十万束,钱五十万贯,八百步,千步城防城器具各一座!今已抵至平夏城!”
沈括道:“这是章丞相令枢院拨付。诸位也看到了,如今朝廷我们泾原,环庆二路可谓有求必应。”
“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丞相用事不同于他人。丞相差遣我沈括但示以经画大方,一切责皆在我等帅臣。令我等见利则动,不强其所不能,故举有成功而无败事。”
章亘听了暗笑,作为一名官员,时刻在部下面前,吹捧身后的靠山。
是一件一举两得之事。
永远在人前说人好话,不在人后说人坏话,这是为官平步青云的秘诀。
众将听了沈括连连搬出了章丞相,自是万分敬服。毕竟那大的靠山在那,整个西北有谁不知呢?也不用你沈括每天都提一次,每次开会都要表忠心。
你表忠心也就算了,方式还那么粗浅。
沈括向朝廷要粮要钱,章越非常干脆就答允,而且还放权给沈括经画。
沈括道:“若本院所料不错,西贼侵攻在即,各路兵马需有所条例规划!众将听令!”
“沿边有道路险隘,可以控扼贼马去处,各路兵将官需各分定地分,责委逐人伏截守把!”
“兵将官使臣等分定险隘地分,各要把截得贼马不能深入近里钞掠人户!”
“至于各地人户庄园物业繁富之处,贼马从不侵犯之地,除责委兵将官守把伏截外,若所料不至西贼透漏而至,各路兵马允先行回避。可告谕人户,暂将财物之类,般移于贼马不可到处。无令先事张皇行遣,致人户惊疑。”
“逐路如有贼马侵犯,除选委兵将官于要害险隘处守把伏截外,其余兵马仍相度分作头项,各于要害利便处驻札,务在持重,不可浪战。有隙有利可乘则许以出兵。主官相度贼势厚薄,分头或并立前去掩击捍御。如敢逗遛观望,致失机会,竝从军法施行!”
“贼大举而来,必须浪击,待惰归之时,即行追袭。或先于回路埋伏,等截邀击。其乘机应变,临时应接事件!”
众将听了沈括所言,三路兵马战策基本延用洮水,兰州大捷的策略。
诱敌深入,引党项兵马进攻坚城,一部分兵马守城,其余兵马分布在外。
敌寡我众就打,反之就走,总之不许浪战。
最后等待敌军攻坚城不下时,在外各路兵马集于敌归路伏击!
计划是很好,但党项会不会如沈括之愿,点集大军南下攻打葫芦川河谷宋军所筑的坚城就两说了。
第1262章 萧关
沈括规划的战守之策,是由章亘和徐禧一并起草的。
之后上报枢院最后下发至三路的。
沈括办事大意就是善于总结经验,将一切都以条文的形势下发。
此外还有具体条例细则。
众将官中虽有些文字粗疏,听不太懂,但身边都有太学生出身的督指挥,回营之后自会好生规划。
最后沈括道:“前线军情瞬息万变,这没有预备各位住处,你们吃过饭便可以走了。”
众人面面相觑,但对沈括不近人情习以为常。
……
数日后,行院帅府移回平夏城中。
徐禧与章亘二人一面吃饭,一面谈论军书。
二人桌案上摆着炖好的羊肉,还有些许豆子,粟饭。因是前线即便是帅府里的吃食也很是简陋。
徐禧知道章亘乃衙内,平日养尊处优,但到入行院后每日也吃得如此饭食,与士卒们一并车马劳顿,侦查地形绘制地图等等都是亲力亲为。
因为这些徐禧非常喜欢章亘,不仅仅因为对方是章越之子。
上一次韩缜韦州之败,徐禧身为行枢院参议,亦吃了挂落。幸亏章亘直陈朝廷,徐禧这才免了罪责,现在以行枢院参议辅佐沈括。
徐禧胸中积蓄极丰,见事极有见地,故将在幕府多年经验对章亘是倾囊相授。
徐禧对章亘道:“今西贼连失兰州,凉州,我泾原路又逼迫天都山,观西贼之兵势,已是有不支之状。”
“若是辽国不插手,西贼不过数年气数了。”
“但这一次若是无法灭西贼,则西贼得以休养生息,并往北而拓,那就不知是何年何月之事。所幸这一次我军进筑得地极多,细细巩固,以后未可知也。”
章亘道:“我倒盼着朝廷没那么快灭了西贼!”
徐禧问道:“为何?”
章亘笑道:“若灭了西贼,又收了幽燕,那么我功业又是何在?”
徐禧失笑道:“除了灵武,幽燕,朝廷可拓之地还有很多。”
“可是其他功业皆不如这二者!”
徐禧闻言默然片刻后道:“是啊!若这一次与辽议和,怕是我这辈子见不到,只能着落在你们身上了。”
章亘转而道道:“不过我虽有此愿,但功业能在徐叔你身上了了,还是了了的好。”
徐禧问道:“你这是何意?莫非有破敌妙策?”
章亘笑了笑,然后将桌案的饭食都移到一旁,然后摊开羊皮地图道:
“徐叔,你看如今西贼迟迟不出,一则是等入秋后辽国出兵,与之联兵。不过西贼一味如此固守,也给辽人给小看了,日后宋辽二国面前焉有他们坐席。”
“二则我们这数月进筑,虽不断蚕食天都山,横山两处,但仍未真正进筑至西贼要害之处!”
徐禧问道:“你说真正要害之处是哪?”
章亘道:“从平夏城沿着葫芦川往北,依是通峡寨,胜羌寨,萧关,萧关是二月时进筑,因城池久败,又因担心西贼袭击,只是建了数个戍堡及一座三百步城寨即走!”
“至于萧关再往北则是移赏口!”
徐禧和章亘仔细都看都可以看出。
汉萧关也称北萧关,乃古代的关中四塞之一,乃是长安的北大门。
现在汉萧关在环州地界之内,当初范仲淹曾修建汉萧关防御李元昊率军南下直取汉萧关。
不过现在汉萧关经过宋军多年进筑已成为泾原路的腹地。
汉萧关虽称腹地,但是关隘的作用只是扼守山川之间孔道,最重要的是道路而不是关隘。
萧关这条通道,自古以来都是游牧民族入侵关中要道,也是中原民族讨平西北游牧民族的路线,历史上成吉思汗灭党项走的就是萧关这条通道。
汉萧关再往北就是镇戎军,出了镇戎军熙宁寨往北,就是元丰二年后宋军拓地的成果怀德军。
而鼎鼎大名的平夏城就是怀德军军城。
围绕着这一条通道宋与党项多次爆发大战。
平夏城再往北就是唐萧关了,唐萧关至镇戎军共计两百三十六里地,距灵州两百里出头。
章越当年与官家庙算时一幕,徐禧仍历历在目道:“当年丞相言出镇戎军熙宁寨沿葫芦川而下,经萧关可至黄河南岸的鸣沙城,至灵州四百余里,此路虽是稍远,但川原宽平,草丰水美。”
“若能沿途筑十余座城,则可直捣灵州。此乃丞相当初所提的中策!”
迅即徐禧道:“可是唐萧关已是破败,又兼西人填井断我水源,已不足以驻军筑城了。”
章亘道:“徐叔,还记得上个月我派赵隆往北招揽蕃部吗?他探得一地,萧关再往北十五里之处,有一处河泽,足够三五千人打水。”
“若是能在此筑城成功,必能逼迫党项出兵来攻我!”
徐禧听了呼吸为之一滞。
他将章亘拿出的羊皮地图仔细一看,旋即道:“你所言的确实非常大胆,不过越往北筑城,于我风险就越大,于敌的进攻便越轻易。”
“或则党项见我筑城,围而不攻,沿着河谷来攻平夏城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