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越回府后得知天子赐锦有些莫名其妙。
今日他刚与官家因征凉州事意见相左,哪知就在这时候突然赐锦给自己。
宫使离开后,十七娘却是嫣然一笑,章越不明所以问道:“娘子何故发笑?”
十七娘道:“此并非官家所送,而是太后所送的。”
“太后?”
章越道:“太后为何送我锦?”
十七娘道:“我哪知道,不过上一次我入宫与太后说了一句我常用月华锦。”
“当时不过随口一说,但太后却是记在心底。”
“这一次太后以官家的名义赐锦百缎,显然是太后言她支持于你。否则官家又怎知我喜欢月华锦呢?”
章越知道曹太后一向支持自己,却没料到一向以强势闻名的高太后也是支持自己。
顿时默然不语。
章越道:“我从未讨好过皇太后,与高遵裕也是不远不近的,倒真不知什么缘故了太后会在官家面前支持自己。”
十七娘道:“官人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将当年的扶龙之功都忘得一干二净。”
”太后此人记恩也记仇,她选择官人相扶,既有当年恩情的缘故,但也有官人为政以来得她赏识的缘故。”
章越点点头道:“不过这是我为相之初罢了,以后未必能如她的意。”
“我听闻高太后此人不好打交道,她此番赠锦给我,我倒不知如何应对?”
十七娘嫣然笑道:“官人,女子自有女子来打交道,我与太后和向皇后甚是投缘,此事
你便让我来处置便是。”
章越心道没料到自己居然走了夫人路线,他看了十七娘叹道:“娘子,你才是女子中的宰相啊!”
第1178章 东归
凉州以北,数株稀松的胡杨树耸立在戈壁上。
黄沙低卷,数名骑兵歇息在戈壁滩上将怀中的胡饼掰作两半生生咽下。
不久一骑远远而来,这几名骑兵脸上都充满了警惕之色,待看清来人后,旋即放松。
对方到了胡杨树这下马,将一羊皮搁在树上后,又策马离去。
片刻后这数名骑兵将羊皮之物取回,众人看了后相互询问。
一人操着带着吐蕃腔的汉话道:“没错,是从凉州至兰州的地图,我当年从曩霄
点集时走过一趟,沿着庄浪河谷的道,过了这里便是黄河。”
“黄河对岸便是兰州。”
“兰州,太好了!如今这是大宋的地方,是汉人的地方。”
“就怕我们在凉州上百年,宋人未必视咱们归义军的后人为汉人。”
“宋人连熙河路的番人都能接纳,又何况我们。”
“我们是凉州第一个率部东归的,宋人必会厚待咱们的。”
“可是咱们这一走,两万人的部众,若仁多崖丁派人追击如何是好?能够抵达兰州的怕是不到两千吧。”
“那也好过党项人频繁的点集。这党项人简直狠过当年的吐蕃和回鹘啊!”
“阿里骨在瓜州,沙洲立足,似仁多家就驱使着咱们与阿里骨去拼,非要将我们先耗尽了再说。”
一名穿着扎甲的男子蹲在地上,将双手插入的沙子。一直沉默的他道:“我们还有祖上归义军节度使的信物,将此献至汴京城。”
“当今大宋天子是有志之主,他会知道此物的分量。”
“走吧!咱们回去。”
说完数骑骑兵从此地离开,行了入夜,他们抵至一处避风的地方歇息。
他们裹着皮毡子,看着夜间刮起的大风,黄沙漫天飞舞,令他们脸上都是尘土。
“凉州太荒凉了,到处都是土做的。”
“听说兰州那好多了,像书里说的江南景色。”
“江南是什么样的,咱们谁都没有见过。”
大汉看了一眼外头的风沙道:“早些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明日别遇到仁多部的爪牙。”
说完众人入睡,到了半夜风停了,然后是此起彼伏的狼嚎回响在荒凉的凉州戈壁上。
次日天未明,五人八马揣着羊皮图上路,多余的马都用绳子系在一起,以便换乘之用。行了半路,他们距部族的领地不足十里。
这里有一片胡杨林,无数寒鸦停歇在此。
忽然一支箭矢飞来,射中了那名大汉的肩背,对方吃痛呼叫一声,顿时无数寒鸦盘旋上天。
山岭上出现了十余辫发的甲骑。
“是仁多部的!走!”
大汉大吼一声折断箭矢,目光盯住山坡上的甲骑后,当即率左右数骑飞驰离开。
仁多部的骑兵纵马下山追上了他们,双方在马背上取出大弓相互对射。
大汉为首的数人,乃部族中选出了弓马娴熟的勇士,遇到仁多部骁骑亦是打得有来有回。
不久两名骑兵被射落下马,而仁多部的甲骑被射落三人。
又疾驰了一阵,这时大汉与剩下的两名骑兵,当即飞身跳到另三匹空马上。特别是这名大汉虽受了箭伤,仍是身手矫健。
大汉坐稳之后立即斩断绳子。
三匹马载着大汉三人疾驰绝尘而去,而仁多部甲骑终究是马力不济,慢了一步被大汉三人逃回了部族。
大汉带着羊皮地图返回了部族大帐,当掏出图来时,上面染着半边暗红色的血迹。
一名老者仔细地看着这地图道:“确实是往兰州去的地图。”
“族长,仁多崖丁多半是知道了咱们归宋的打算了!”
大汉道:“族长,咱们必须马上走!否则仁多崖丁不会放过我们。”
老者没有说话,他对大帐里的所有人道:“你们都考虑清楚了吗?”
众人一并点头。
这一次踏上东归的路途,虽然大家都知道是九死一生,但众人都不后悔。
因为党项多次让他们这些归义军后人作前锋攻打阿里骨或是攻宋。如果不听从,他们在党项的人质就要被处死。
但听从了党项命令,他们每次作战归来的不过十之二三而已。
此外还有各种盘剥,每年要交多少多少皮革,视为对党项的税赋。
现在阿里骨攻到了沙州,瓜洲,此人一年内统一黄头回鹘和草头鞑靼,被视为又一位不亚于李元昊的雄主。
而这也成了压垮大汉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为了避免被驱役为与阿里骨作战的炮灰,他们决定不再受党项人的胁迫。而他们通过往来的商人得知,宋朝在熙河路大规模垦荒并种植棉田,这里的番汉百姓都过得非常富裕,都能安居乐业。
听了商人的描述,他们就无比渴望回到宋朝。
兰州附近山川水美,物产丰富,是他们理想的定居之地。
得到所有人确认无疑的答复后。
老者点点头道:“你们走吧,我走不了,我的子侄都在仁多崖丁的手上,你们要东归,便去吧!”
“族长!”
族长露出苦涩的笑容道:“这么多年了,咱们不敢说汉话,不敢穿汉服,连汉俗都改了,以往咱们归义军的人也有东归的,但被抓到后都被杀了。”
“但是咱们要让大宋的天子知道,咱们归义军的人虽穿着胡衣,但仍旧心念故土,永永远远是汉民汉臣。”
“如今虽不是大唐的天下了,但仍是咱们汉人在东面坐了天子,我们归义军的子孙日夜盼望着汉家的天子能收复这片疆土!”
“所以你们走吧!”
“比起历任的族长,我是幸运的,咱们每个人都要记得自己是汉家的子孙,以后你便是我们部的族长了,带领着大家回去!回到故土去!”
族长如此对大汉言道。
大汉闻言鼻子一酸,点头道:“是族长!”
族长满脸欣然地看向众人道:“从今日起,你们可以穿着汉家的服饰,我们数辈在此艰辛,忍辱负重供吐蕃,回鹘,党项驱役,便是让你不要忘了自己是谁。”
夜里。
草原上的帐篷全部被收起,除了被带着在身上,多余的东西都被付之一炬。
上万名归义军的后人看着经营多年的家园被熊熊大火燃烧着,他们都知道这一去,无论是生是死,他们都永远地回不来了。
妇人们孩童们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落下了泪水,他们都知道今日他们离开这片故土,是为了回到一个更大的故土中去。
那里水草丰满,物产丰富,最重要的是不再有奴役和逼迫他们的党项人。
尽管一路上可能要死很多人,但是他们不惧。
族长与大汉看着这一幕,族长对大汉道:“我老了不能再跋涉,陪着你走这最后的一段路了。”
“再说仁多崖丁知道若是连我也走了,定是会折磨我的族人。”
“你带领着族人们回到汉土去,一路朝着东走!到太阳升起的地方去!”
“是,族长。我们走了!”大汉看着火光。
族长点点头,目送着大汉骑上了马,然后带着上万族民踏上了东归的路途,上百辆的骡马大车延绵着。
族长目送着这一切,一直到了东方露出了晨曦。
在晨曦之中,他仿佛看到了他的祖先,他的族人们,蹒跚地跟着子孙们向东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