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空肚子出的门,回去的时候一肚子茶水。
柏茗泡出的茶水香韵扑鼻,还会些点茶之类的花招,中途摆弄着茶具跟晏清雨说话,还都能挑出晏清雨感兴趣的部分。
挺新鲜的,晏清雨和他聊天感觉不到压力,反而相当舒适。
大概和同节奏的人相处才有这样的感觉。
见柏茗没赶人的意思,晏清雨适当多留了一会。等到茶壶第二次见底,终于起身打算离开。
柏茗见状从容结束话题,送晏清雨到院门外。
他个子很高,牌匾底下的灯光在他头顶覆上一层银色的薄纱,使他整个五官轮廓都变得柔和。
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半点冷冽的模样,和晏清雨初见他时简直判若两人。
柏茗用一种即使被拒绝也没关系的语气说:“加个微信?我对这里很熟,上边下去的三轮车很少,你想去哪可以坐我的车。”
晏清雨安静地看着他,片刻后才缓缓开口:“你不用开门做生意?”
他不是个好糊弄的人,投向柏茗的视线仿佛能将其看穿,让任何心思无处遁形。
柏茗从善如流道:“口袋比较鼓,偶尔可以任性。”
晏清雨有意拉开距离,“之前你已经帮过我,我上门道谢还喝你那么多茶,再要麻烦你可就还不清了。”
柏茗表情坦荡:“当交个朋友。”
晏清雨别无他法,没再推诿,拿出二维码名片放在他面前。
柏茗扫上,亲眼看到晏清雨通过自己的好友申请,终于满意。
晏清雨再次告别他,顺着坡边的路灯往下走。
柏茗目光始终追随自己,晏清雨感觉得到,他走出五歩开外的距离,突然回过头,果然又一次和柏茗对上视线。
他唇边荡开一个足以让夜色明亮的柔和笑意,说:“朋友不是这么交的,柏老板。”
整晚晏清雨几乎没怎么睡,从包里翻出本书,在楼下沙发上一直看到天边泛白。
早饭是顾潇潇送来的,一碗清汤面,顶头盖着个溏心蛋。
晏清雨开门放她进屋,想着不让人白跑一趟,要从自己的行李里翻点零食给她,顾潇潇却摆摆手没要。
这时候晏清雨才发现她手上提着小桶和工具,桶里似乎有不少白绿相间的东西,像是花苗。
“这是什么。”晏清雨问。
“这是花苗。我和妈妈用过很多法子都种不好,隔段时间就死掉,得铲掉种新的。”
顾潇潇抱着小锄头凿花坛里的土,晏清雨绕到她身侧,和她一起晒晨起的太阳,忍俊不禁道:“那也太可惜了。我稍微懂点园艺,需要帮你看看吗?”
女孩满脸诧异抬头看他,“晏sh……哥哥连这个都会??”
“以前帮雇主料理过花园。”晏清雨接管锄头,笑着问她:“我这个年纪,你叫叔叔或者哥哥都可以。”
顾潇潇尴尬极了,抱头苦恼道:“我是要叫哥哥,妈妈非说这这么叫不礼貌,太轻浮。”
晏清雨满不在意道:“你想怎么叫都可以,妈妈要是问起就说是我说的。”
“真的?”女孩两眼放光,惊喜道。
“当然。”晏清雨颔首莞尔。
活让晏清雨拿去干,顾潇潇便在一旁候着,时不时听晏清雨跟她讲解种花的注意事项,时而有样学样上手帮帮忙。
空下来的时候她爱盯着晏清雨看,跟看电视剧里养眼男主似的。
但的晏清雨好像前一天晚上没睡好,眼底下黑眼圈挺重。她犹豫着开口:“是床不舒服吗?你看起来好像没有休息好。”
晏清雨舀点水浇进土里,摇摇头,“ 没有,哪里都好,是我自己经常失眠。”他说着说着觉得好笑,问顾潇潇:“我来的时候就有,你没看见?”
“当时没有注意。”顾潇潇郑重点头,小大人似的语重心长:“那你可得小心,失眠很严重的。”
晏清雨还挺爱听别人关心自己,很是受用,颇为愉快地应下。
料理完花圃,晏清雨和顾潇潇一起给院子里的花草浇水,结束后一大一小两人结伴顺着后院小路上后山溜达,中午快到房点才回来。
在顾潇潇的坚持下,晏清雨没让人把饭菜送上门,到前院和张婷母女一块用餐。
听说大厨是张婷重金聘请,辞去市区酒店厨师长工作回乡的本地人,一手当地菜做得一绝,桌上除去原定的菜品,还多出一蛊香浓鲜甜的蘑菇汤。
“哟丫头,这么厉害呢,听老曹说今天做汤的蘑菇是你拿去的,哪来的嘛?”
晏清雨回去换了件外套,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张婷蹂躏自家女儿脑袋,顾潇潇一头头发险些让她垒出高塔,气鼓鼓闪躲,但还是逃不过张婷魔爪。
“老妈,这是我和晏哥上后边瞎逛的时候碰见的。”
张婷双腿交叠满脸骄傲:“诶,真不错。”
见她妈有放过她脑袋的迹象,顾潇潇拔腿就跑,看见晏清雨远远走过来,连忙躲到他身后。
“哥!救命!”
“嘿,臭丫头。”张婷不可置信,“才一天,你胳膊肘拐这厉害。”
“介是!”顾潇潇用当地话回道。
晏清雨拍拍顾潇潇肩膀,两人走到桌前,依次坐下。
“这么多菜?”
张婷摆摆手,“早上朋友送来蛮多菜和肉肠,一起做了。”
顾潇潇噔噔到厨房拿餐具,分给大家,没一会大厨也从后厨里出来,手里端着一大煲米饭。
“曹叔曹叔,你帽子没摘。”顾潇潇提醒他。
曹文斌摸摸脑袋,果真摸到顶帽子,“哎,还真是,你们先添饭,我放屋头去。”
其他员工饭点都得回家,一般只有张婷母女和留下吃饭,今天再多添一双碗筷,共是四双,顾潇潇却将五副餐具码得整整齐齐。
圆桌前,晏清雨右手边是顾潇潇,顾潇潇右侧依次是张婷和曹文斌,留出的空位在晏清雨和曹文斌之间。
顾潇潇分好碗筷坐回原位,问她妈:“妈妈,柏叔叔什么时候来?”
晏清雨听到这姓氏有过短暂的意外,以为这片柏姓是本地本家姓,就没多在意。
“不知道,你柏叔迟到寻常哈,我们先吃,不等他了。”张婷显然习以为常,正巧回来了,招呼大伙动筷吃饭,“来来来,开饭。”
“不是给你拿杨梅酒去。”
声音遥遥传来仍然响亮,听在耳朵里竟有些熟悉。
晏清雨背对着院门坐,闻声回头,对上一双满满晏晏笑意的眼睛。
……柏茗。
“柏……叔叔?”
“柏叔叔!”
晏清雨和顾潇潇几乎异口同声。
柏茗将杨梅酒放在桌面,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个精致的迷你小熊玩偶,塞顾潇潇手上,说了句晏清雨完全听不懂的话。
顾潇潇回了两个字,aabb式的,看表情、动作还有发音,晏清雨猜是谢谢叔叔的意思。
又和张婷打过招呼,柏茗大马金刀往晏清雨身旁一坐,微微侧着脑袋,“吃吧。”
张婷拧开酒桶,见状笑着说:“你们认识啊?”
柏茗笑着点点头,望向晏清雨没有多说。
晏清雨给自己夹一筷子青菜到碗里,漫不经心道:“见过几面。”
张婷看看他又看看柏茗,心想晏清雨来这不过一天一夜,够见几面,得是多巧的事。
她好歹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光心里猜想面上不现,再说这也不算坏事。
柏茗也给自己倒了杯杨梅酒,扭头问晏清雨:“你会不会喝。”
想到晏清雨那天从酒吧出来的样子,他心底早有答案,多问一句不过做做样子。
柏茗拧上酒桶,“应该不会,你喝潇潇的果汁吧。”
这话说得跟你坐小孩那桌无异。
“?”晏清雨蹙眉看他,“你在说谁。”
不等柏茗反应,晏清雨自己起身倒了满满一杯杨梅酒,看得张婷两眼发直。
农家酿的酒底子都是高度酒精,杨梅不过添味,度数高得很,酒量不好一杯就能倒,她不知道晏清雨酒量怎么样,生怕晏清雨喝出什么问题。
晏清雨浅尝一口,有些意外:“甜的。”
柏茗点头,“当初泡的时候加了糖。”
见晏清雨一大口下去面色不改,至少不是一杯倒,张婷稍稍放心,还是留个心眼,给柏茗扔去一个眼神,示意他帮忙看着,别让客人贪杯。
柏茗微微点点头,算作应答。
人都到齐,众人纷纷开始动筷。
柏茗看似在专心致志吃饭,实则不停用余光观察晏清雨。
不记得在哪看到过一句话,说吃饭和做暧的时候最能看出一个人的性格,因为这种时候人会做出很多无意识的举动。(1)
晏清雨吃饭时很斯文,没有声音,他们用的瓷筷,竟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几不可闻,餐桌礼仪比柏茗见过的许多人都要讲究,小时候应该被家长细心教导过。
非常赏心悦目,让人看不够。
在晏清雨痛饮四杯高度杨梅酒,还要起身给自己倒酒时,柏茗伸手拦下。
“这个度数很高。”
晏清雨抬眼看他,笑道:“没关系,那天的酒有问题,这种杨梅酒我一个人能喝两桶,不用担心。”
柏茗将信将疑,还是没收回手。
晏清雨定定看他两眼,用只有他和柏茗才能听见的音量说:“不信我说的?那算啦。”
晏清雨说话的确不含糊,反倒有种酒后直率的样子。
柏茗如遭雷击,三十多年人生从未觉得有什么能牵动自己心神,这还是头一遭。
吃饭的圆桌不大,五个人挨着坐几乎肩膀碰肩膀,柏茗面前,晏清雨的面容近在咫尺,虽说此时在晏清雨脸上看不到醉态,那潮湿的眼睛和飘红的耳尖,却让柏茗心动难忍。
明知只是身体受酒精刺激的正常反应,他也还是不受控制地遐想。
不费一兵一卒,柏茗败下阵来,暂时安分守己地开始好好吃饭。
一桶酒一顿饭喝个精光,往常柏茗拿来一桶,隔月来顶多消灭一半,甚至其中大多都是他自己的功劳,不过来张婷的地盘蹭蹭下酒菜。
今天这样当天来当天见底的情况,算是破天荒的事情。
饭后,晏清雨帮忙收了碗筷,张婷硬是往他手里塞了一袋子砂糖桔,说是谢谢他早上帮忙料理花圃,给他当饭后水果,带回去慢慢剥。
晏清雨推拒两次无果,只好接受了。
他独自回到小楼,像是离不开那方小地似的,再次窝回沙发角落。
照理说吃饱饭,又喝下去那么多酒,多少该有点困意的,晏清雨却精神百倍,思绪不受控制地开始乱飘。
真是一直改不掉的臭毛病。
于是晏清雨打算早点事转移注意力,把手机的各种社交平台都逛了一遍,内容五花八门,要什么有什么,但他都觉得索然无味。
最后,他鬼使神差地点进微信。
原本的账号闲置,当前用的是从前的微信小号,目前只加了必要的几个联系人,寥寥无几。
这些天微信安安静静,除昨晚加上柏茗后,系统自动发送的打招呼消息以外,就没再出现新的了。
因此当晏清雨看到新消息的时候,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是黄朔发来的语音。
“徒弟,你在浙江哪里,好歹给师父师娘报个平安。 ”
“这事没告诉顾驰吗,这小子找疯了,给我轰了几十上百个电话。”
前两句是黄朔的声音,后一句是俞淑绾的。
“小晏,你别担心,要是不想见他,师娘不会让你师父告诉他你在哪的。乖乖,听话,发个定位来,至少别让我们两个担心。”
不忍心让两个真心疼爱自己的长辈担心,晏清雨犹豫片刻,还是发去自己的定位,并附上一条语音。
“这里挺好的,我很喜欢。”
语音里晏清雨的声音听上去开朗了些,似乎真的心情不错。
大洋彼岸,两夫妻面面相觑,同时扭头看向病床边坐着的人。
那人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仅能看到紧抿的唇正因过度受力发白,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徒劳的挣扎。
他起身,和两位长辈微微俯身道别,默不作声离开。
顾驰没有资格要求黄朔和俞淑绾配合,他们能让他听到晏清雨的声音,确认晏清雨是安全的、快乐的,已经是最后的宽容。
从隆城飞到柏林,当晚又从柏林飞回国内。
顾驰满身疲惫的同时,根本无心休息。
出行计划来得匆忙,李修泽没法跟顾驰一起飞柏林,只能在老板回国时负责接机。
给老板拉开车门,李修泽接借机看眼顾驰,发现后者脸色相当难看,仿佛三天三夜没睡。
他一诚诚恳恳打工人不敢多说,怕犯老板忌讳,坐回驾驶位后默默调低车内的空调,给老板降“躁”,又调小音乐音量,让气氛不至于太尴尬,也不会太吵。
窗外景观缓缓倒退,此时正逢早高峰,路况堵塞不通。
车内气压低得让人喘不上气,李修泽胆战心惊,时不时抬眼偷看顾驰的反应。
好在后者并没有太多的动作,戴着耳机望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约莫十五分钟过去,顾驰恋恋不舍关闭录音,耳机里最后一句话音落下,顾驰打通了一串号码。
那一头很快接听,男人停顿片刻,开口道:“阿驰,很久没接到你的电话了。”
“修询,我就不弯弯绕绕了,有点事要麻烦你。”
程修询有些诧异,没想到顾驰还有求人的一天。
转念一想顾驰不过回国一年不到的时间,有些事确实不太可能靠自己办到。
许亦洲坐在他身前,领口程修询系一半又搁置的领带斜挎着,怪难受的,他皱皱眉,伸手想先扯掉。
程修询连忙把手机免提放在上衣口袋里,腾出手给许亦洲系领带。
除此之外,不忘回复顾驰:“你说。”
“帮我查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