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候机厅人声嘈杂,机械的播报女声重复着航班号。
穿过人群,俞淑绾挽紧黄朔小臂,放慢了脚步。她今天身着一条淡雅的紫色长裙,从容温柔,面色虽说不如从前健康却也终于不再苍白,看来这些天被照顾得很好。
后头两步开外的地方,三个人若即若离跟着,形成两种鲜明的风格。
罗铬臂弯挂着个女士手提包,他腿伤初愈,步伐竟然毫不落后大部队,而他身前的卫扬帆也是走得奇快,跟只欢快小鸟似的,冲出去一段路忽的想起什么,忧心忡忡回头观望罗铬。
他弯腰盯着罗铬腿根看,喃喃自语道:“昨天走道还有点别扭,今天这么顺溜了。”
罗铬没说话,忍受好几分钟卫扬帆的骚扰以后,终于在沉默中爆发。
卫扬帆硬生生被他摁着脑袋推开,当即抱头撅嘴委屈道:“疼!头发!”
罗铬手上松开力道,宽大的手掌停留在卫扬帆头顶,犹豫片刻揉弄几下才真的收回。他嘴唇动了动,说话音量很小,只有离他最近的卫扬帆能听到。
卫扬帆逐渐喜笑颜开,重新变成欢快小鸟,眼睛笑弯弯,倒着后退和罗铬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罗铬抬眼状似不经意看了晏清雨一眼,很快移开,晏清雨注意到他,转过头的时候罗铬已经恢复原状了。
他表情认真,静静注视着吵闹的卫扬帆,侧脸轮廓曲折分明,很是英俊养眼。
罗铬是个很沉默的人,常让人想到大山,广袤辽阔、包含万物。他仿佛真的将卫扬帆的每句碎嘴话题都听在耳朵里,时不时淡淡回应。
彼时晏清雨正踱步朝前,拉着黄朔和俞淑绾的行李箱。
俞淑绾状态越来越好,最初那份沉重和悲伤也就随之散去,似乎所有人都默认俞淑绾的病很快就会好,各自都很自觉地不再露出愁容。
“送到这就行了,早说用不着这么大阵仗,都不听。”
黄朔接过行李,摆手赶他们走:“回去吧回去吧,”
卫扬帆拿下罗铬手里的包,郑重交回俞女士手里,罢了轻轻拍拍俞女士的手背,“那不行啊老黄,不能让你白带几个徒弟。是吧师娘?”
俞淑绾自然乐意,扬扬下巴,非常配合:“是啊,多热闹。”
俞淑绾都发话了,黄朔嘴角一撇,乖乖闭了嘴。
说是说着玩,听话也是真听话,说送到这他们便没再往里走,目送夫妇俩背影互相依靠着走进人群。
看见这一幕晏清雨总觉得眼眶有点热,不等他抬手摸自己脸上有没有湿,对面黄朔和俞淑绾说了声,回头朝他们走过来。
“……”
那股矫情劲硬是又让他给憋了回去。
“我没在的时候,你们几个打着商量来,不用赶进度,我提前和上头打过招呼了。”黄朔面向晏清雨,像老师敲重点似的说,“点你呢。”
晏清雨温顺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该歇就歇歇,年轻把身体搞垮了,老了一到阴雨天疼得嗷嗷叫,还不定有人心疼,想想都可怜。”
“嗯,记住了。”罗铬淡淡回答。
黄朔满意了,形似检查列兵仪式的司令官,视线依次扫过他们俩,再停到卫扬帆身上。
卫扬帆眨眨眼,对黄朔要嘱咐自己的话表现出空前的期待。
然而黄朔摞了摞袖子什么也没说,直截了当扭头走了,背对他们很是潇洒地挥挥手,扬声道:“一切顺利!浙江见啊!”
“……?”
鼓捣完家务,顾驰驱车赶往学校。
停课太久,业务难免有些飘忽的陌生感,顾教授人到校门口忽觉口袋空旷,一摸才发现课件u盘插在实验室工位的电脑上忘记拔了,只好快马加鞭赶去取。
最近黄朔忙于自己的事,学生们终于得空放松一阵。顾驰推门进去的时候好几簇学生挤在一块,天南地北满嘴跑火车。
“顾老师,下午好啊。”有人得空和他打招呼。
“顾大佬不是下午有课吗?”
顾驰没停,三步并作两步跨上二楼,“过来取个东西。”
“哦哦。”
u盘大喇喇插在电脑接口上,顾驰径直过去拔下,抬头看眼腕表,时间所剩无几。
开车回学校还得时间,顾驰边下楼边翻出课代表联系方式,啪嗒啪嗒打了一串字发出去,随后摁灭手机屏幕。
才到一楼,有个学生火急火燎跑过来,神色着急。
“顾老师,门口打卡机莫名其妙弹出来权限认证,你有权限吗?页面挂着打不了卡。”
其他人不在,顾驰作为当下唯一有权限的“家长”,学生求助他并不奇怪。
打卡设备是他来时更换的,用的就是自家开发的端口,没人比他更熟悉。
倾向当下主流的需求,除人口每日进出记录以外,设备还有访客闪拍和实时监控功能。
顾驰只看一眼,便判断出并非机械故障,弹出的页面是管理员操作页面的入口,应该是哪个学生误触弹出的。
三两下关闭入口,恢复设备软件初始桌面,问题短短几秒解决了。
学生在边上探出个头,惊奇道:“这么快!”
说完便打开打卡系统探出头试探性刷了个脸,电子提示音即时响起。
AI温情女声徐徐响起:“打卡成功。许宽,你早退了。请自觉遵守学生守则,不要乱跑。”
显示屏突然变黑,中央显出一行符号。
【^-^】
“?”学生惊恐脸:“我根本没有打卡好吗!?怎么早退??”
软件做得非常人性化,右上角点开便可以查看近七天的系统操作明细,包括打卡和来访记录。故障学生或许不会操作,看系统记录还是知道怎么看的。
AI系统是近期最新更新的功能,因为能进行简单的对话,早让楼下一群皮猴子研究透了。
顾驰随和地笑了笑,既然问题已经解决,他也就不打算继续逗留。
方才迈出半步,顾驰整个人如遭雷击般猛地僵住。
余光中,有那么一条看似平常的访问记录引起他的注意。拍摄下来的照片经过缩小跟在文字后头,画质糊得厉害,光凭肉眼很难辨认具体。
学生陡然间被股蛮力撞开五米远,差点一屁股墩坐地上,几秒钟的时间,心里不知道把天生神力创飞自己的傻逼骂了多少遍。
脏话眼看要出口,抬头看清挡在自己面前的人,舌头打个结硬生生住了嘴。
只见平日里亲和好说话的顾老师面色沉沉,点开照片低头端详,表情愈加严肃。其实也只是嘴角的弧度和寻常比起来平缓,但他就是莫名从中品出风雨欲来的前兆。
于是他尽可能降低存在感,贴着墙悄无声息溜走了。
云影打小所受的教育让她无论何时何地都能保持一种独特的姿态,时时刻刻让人觉得高傲,放在人群里属于鹤立鸡群的那只鹤。
放在顾驰眼前的是一张角度略微偏斜的照片,五官虽因镜头视角有些模糊,但哪怕只剩个背影,顾驰作为和她共同生活二十多年的亲生儿子,怎么会连自己母亲都认不出。
她怎么会来这里?
顾驰只能联想到一个可能,云影是来找人的。
这一整栋楼里,她要找的只可能是两个人。她儿子,或是晏清雨。
如果想要找他,云影一定不是来这里。那就只可能是来找晏清雨了。
他一个人对付云影胸有成竹,但如果云影跨过他去找晏清雨的麻烦——
顾驰心脏狠狠一抽,大步推门而出,上车关门低头在通讯录里找晏清雨的名字。不等他点下拨通,屏幕一闪,一通电话抢先打了进来。
停顿片刻,顾驰接通电话,顿时两边的人都没说话,周围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以后,仿佛终于抑制不住的哽咽声传入耳朵,接着那哭声越来越大,一阵风声后,背景音变得嘈杂空旷,云影带有浓重鼻音的声音缓缓响起。
“崽崽,回到爸爸妈妈身边吧。”
顾驰眼角猛地一跳。
“回来吧。”云影似乎已经哭了很久,声音像堵在喉咙里,字眼是一个个挤出来的。
“爸爸生病了,很重的,治不好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