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晏清雨不擅长与人交流,尤其像云影这样,显然与他完全不是一个阶层的人。
这件事也不是现在才知道,或许晏清雨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深谙其道。
他回身开了实验室大门,侧开身,说话时没有多少情绪波动,仿佛对云影的恶言完全免疫:“外面冷,进来吧。”
云影意外于他的态度,晏清雨仿佛对她的恶言相向毫不在意,更显得她不太体面。
对于一惯被人高捧的人来说,无异于蔑视。
又不好伸手打笑脸人,云影迈过门槛,直直走进室内,没再说话。
晏清雨随手关了门,冬日的寒风隔绝在门外,周遭安静下来,只剩他和云影的脚步声,一重一轻,相当分明。
一楼东面有间会客厅,面积不大,陈设简单,平常不这么用。
晏清雨给云影倒茶的空隙,云影起身到门口,观察对面实验室的仪器许久。
一直到晏清雨回来,她才重新坐回去。
“那些仪器是新换的?”云影收回眼,又看见茶汤上飘着的名贵茶叶,眼里闪过诧异,而后又了然道:“我猜是了,他会爱屋及乌到这个份上。”
晏清雨靠坐在沙发里,姿态从容。
“是。”他说,“自己的儿子,伯母当然了解。”
云影表情变了变,嘴角扯起一个牵强的弧度。人是情绪动物,在晏清雨的态度下她的怒意似乎渐渐亏空,并意识到那是最无用的。
晏清雨就像一团棉花,砸在他身上的恶言恶语顷刻消失,都被他吃了。
云影此时只剩下满身浓重的无力感,她撇开额前的乱发,尽量让自己不那么狼狈。
“你的肚量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云影端起茶浅饮一口,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已经不够了解他了。”
“伯母,七年前你们举家出国,顾驰愿意吗?”晏清雨淡声道。
如果了解自己的儿子,知道他不愿意,为什么还要逼他那么做。
云影仿佛被揭开伤疤,眼底的苦涩弥漫开来,良久才开口:“当然不愿意。”
她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绷紧的背脊松弛下来。
“我二十五岁怀的顾驰,除了在我肚子里的几个月,他从来没让我操心过,自己长成了一个靠谱的男人,独立,孝顺,听话,优秀……所有人都羡慕我生了个好儿子。”云影垂下眼,眼底脸色敛尽,尾部的细纹昭示着这位女性光华青春早已逝去,“所以当他告诉我,他喜欢上一个同性,要和一个男人共度余生,简直太不真实了。我实在无法接受,那是他第一次出格,也是我第一次见到他那么坚决的样子。”
顺从乖巧二十多年的儿子仿佛一夜之间要将从前未能显露的叛逆一口气补足,闹得家里鸡犬不宁。
回忆起那些日子,云影总觉得往前的几十年都是白活的。因为家世,顾驰自打出生就倍受关注,同性恋所要承受的异样目光和待遇,顾驰只会受更多,因而她用尽力气想将顾驰拉回正道。
但顾驰空前坚决,誓不服软。
“顾驰!你是不是疯了?!那是一个男人,男人!”顾霆锋猛地往桌上一拍,冲顾驰怒喝道。声波大到震得桌边的杯子重重摔到地上,随着一声乍响,玻璃碎块瞬间迸裂开来。
顾驰许久过后才察觉到脚踝涌出一股热流,再低头的时候,脚边的地板上已经积累起一小滩血泊。
钟姨躲在厨房里不敢出声,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从门缝里往外看一眼,便被吓到了。
她顾不上其他,小跑出厨房翻出医药箱,低头尽量减低存在感地朝顾驰脚边挪过去。
顾霆锋声如洪钟:“你别管他!”
钟姨让他吼得浑身一抖,但她最后还是顶着压力给顾驰包扎。
顾驰一言不发,推开钟姨,低声劝她离开客厅。
云影坐在顾霆锋手边,突然起身,她仔细端详面前的顾驰,不能更清楚地意识到,这个孩子已经长成顶天立地的男人,正在为了另一个人能够平等地站在他们面前而努力抗争。
她的心沉到底,声音都有些发颤:“小驰,非要和爸妈闹成这样吗?”
顾驰屈膝跪在茶几边上,直视着她,“妈,我想给他一个被认可的未来。”
顾霆锋气极,抄起手边的烟灰缸朝顾驰砸过去,“我告诉你,这件事不可能!免谈!你赶紧跟他分手,我立马给你物色门当户对的女孩,毕业就给我把婚结了,别搞这些幺蛾子!”
说罢,他起身大步朝楼上去,不久后一声关门巨响轰然而起。
云影单薄的脊背随着声响一颤,眼泪如同断线的珍珠般簌簌滚落。
顾驰缓缓起身,靠近,撑住她欲倒的身躯,轻声喊她:“妈。”
云影轻轻推开他的手,顾驰后错一步,在她面前站稳。
云影抬起手,手背用力地抹过脸颊,“崽崽,你好好想想,不要因为一时冲动犯错。”
顾驰摇头,“我想得够清楚了。”
云影还在坚持:“你以前没谈过恋爱,不知道喜欢……”
“妈,喜欢不喜欢,没人比我自己更清楚。”
……
明明此刻晏清雨的表情和当时的顾驰并没有相通之处,云影却渐渐在他脸上看到相似重影。
晏清雨将纸巾盒往前推了推,看云影的眼神仿佛看一个陌生人,心里仍然没有多少波动。
人无法为自己从未精力过的经历共情,但他似乎又能明白一个母亲在儿子身上寄予厚望,最后却受到打击的苦衷。
“伯母,今天是我头一次听见这件事的原委。”晏清雨说,“既然顾驰不想让我知道,今天就当我们没有私下见过。您稍作休息,过后我送您回去。”
云影完全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态度,眼底的诧异不加掩饰。
晏清雨起身朝外走,打算留出独处空间,给这位女士留下最后一分体面。
正当他即将迈出门外时,云影猛地站起来,声音因情绪波动显得有些尖锐,像是溺毙前非要拉一个人下水。
“晏清雨,你不能这么冷漠。”云影抹去流至下巴的泪水,狼狈不堪。
晏清雨脚步一顿,转过身看过来,不明白她的意思。
“谁都可以冷漠,只有你不可以!你知道他这些年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吗……”
晏清雨顿时没了兴趣,关门出去。
隔着厚厚一层门板,晏清雨的声音悠然响起:“我不知道。”
顾驰醒来找不到人,给晏清雨打了不下二十通电话,全都无人接听。
他一边继续打电话,一边快速收拾出门。
第二十五次拨通,听筒里的铃声终于停下,顾驰几乎以为自己出现幻觉,许久才叫了一声晏清雨。
晏清雨应声,没等顾驰开口问,他先交代了:“我在实验室,中午回去。”
顾驰这才放下心,到停车场一看,晏清雨的车果然已经不在原本的位置。
总不能在家里坐以待毙,顾驰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追到实验室去。
今天正好周五,楼下人满为患,可能有什么新号召,隔壁徐队的学生也一股脑涌到一楼,玻璃隔门里几平方空间挤得都是人头。
顾驰楼梯爬上一半,忽的瞥见被人群围绕的熟悉身影,脚步打转又翻了回来。
扎在人群中间的两个人是晏清雨和卫扬帆。
周围闹哄哄的,顾驰走近后才听到卫扬帆的声音。
“你们罗师兄?他好得很,下个月照样能跟我们一块去浙江。”他低头戳手机屏幕,看上去像在回信息,“别八卦了,散开散开,闷死。”
隔壁一个学生锲而不舍道:“老徐说黄老师这项目要是干好了,能直接接手上头一个指标任务,是不是真的?”
卫扬帆抬起头,表情惊恐:“你从哪听的,话不要乱说啊!”
有外围的学生看到顾驰,巴拉巴拉身前的同学,自己也让开身位让他过。
晏清雨听见动静抬头,了然起身,主动朝顾驰靠近。
顾驰伸手要抓他手,不知道晏清雨是不是故意,很不经意地躲开了。
看上去不像故意,顾驰只好自己说服自己。
晏清雨走得快,他就也走得快,追在晏清雨身后问:“早上来怎么不叫我。”
“觉得你需要睡久一点。”晏清雨回答。
顾驰心头的烦躁和疑虑顿时就散了,让晏清雨一句话哄个干净。
两人顺着楼梯往上走,到二楼晏清雨没停,三楼是杂物间和储备室,顾驰也没见晏清雨有打算停下的意思。
三楼再往上就是天台。
“上来。”
晏清雨回身朝顾驰伸手,顾驰一跃而上,两人坐在天台中隔的矮墙上,风似乎都变得柔和,轻轻拂过衣摆。
发现晏清雨没对自己避而不见,顾驰心里高兴,除此以外更有庆幸。
许久没人说话,顾驰渐渐又开始后怕,晏清雨是不是还有什么杀招没放出来。
就跟脖子上悬了把铡刀似的,让人止不住心慌。
“顾驰。”晏清雨突然出声。
顾驰应声回头,晏清雨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微微抬着下巴,鼻尖离他的唇只有不到一公分的距离。
心跳骤然失速,顾驰大半截身子都是僵硬的,无措地看着晏清雨。
可能因为他心虚,晏清雨的每一次亲昵都让他不由自主地担心,会不会是最后的晚餐。
晏清雨看他踌躇不前,不大满意,但又不再自己主动靠前。
“干什么呢。”晏清雨笑了,“张嘴,接个吻。”
得到允准,顾驰动如脱兔,立马咬了上去,和晏清雨交换呼吸。
天台的门紧锁,给他们制造一个无人打搅的天地,仿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疑虑都不复存在。
十分钟后,晏清雨超后仰,躲开顾驰的钳制,气喘吁吁道:“行了。”
顾驰不听,持续性的提心吊胆让他格外眷恋此时的温存,又将晏清雨拉回来继续。
怕晏清雨受凉,顾驰解开外套,把晏清雨整个人笼在里头,晏清雨被迫仰起头超前倾泻,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让他浑身酸痛,但很快顾驰就起身到他面前,弯腰下来,不让他受累。
一件外套里塞进两个男人显得有些局促,照理说非常漏风,此时顾驰却空前地满足,舒服得头皮都要炸开。
晏清雨的手自然地贴在他腰后,轻轻摩挲着,在不知道多久之后的某个空隙中,晏清雨突然开口:“顾驰,我问你个问题。”
顾驰声音低哑,一向引以为傲的定力摇摇欲坠,良久才让他控制住身体停下来。
“嗯,你问。”
“楼下那些仪器你都是哪里弄来的?”晏清雨笑了笑,脑海里浮现不久前他托人调查的公司明细,难得调侃道:“攀上你,我是不是可以后半辈子随意挥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