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晏清雨本来是要让顾驰睡沙发,自己睡床的,胡闹半天不知怎的,最后两个人抱一块坐床上去了。
“洗过澡再睡。”晏清雨翻身起来,往卫生间走。
顾驰应了声,到边上开了空调暖气,下床跟去卫生间。
晏清雨走在他前面,他进去的时候,晏清雨已经在漱口了。一丁点牙膏沫沾在晏清雨唇角,青色的,应该是绿茶味。
卫生间的镜子里映出两张熟悉的面孔,晏清雨静静看了一会,仿佛回忆起曾经的生活碎片。
镜子里顾驰低头刷牙刷得认真,罢了捧起一兜水,扑到脸上。揉揉搓搓,水花四溅,绵密的泡沫在他掌心流失,消失在出水孔的漩涡里。
动作间,一个吊坠似的东西从顾驰领口调出来,被条银链拉住,悬在半空晃荡。
那东西不怕水,等顾驰冲干净手上脸上的泡沫再收回来也没事,他刚要把手伸到水龙头底下,晏清雨先一步靠近,帮他把吊坠塞进领口里。
借卫生间顶上的光,晏清雨看清了那个吊坠的样子——一颗做工粗糙的透明水晶。过去那么多年,原本的银色链条已经有点掉色,露出内里更深的颜色,整体看上去有些斑驳。
那是大三那年,他磨了老教授很久才要来的小水晶柱。当时他技艺不精,花三个月时间才把水晶柱做成一对吊坠,照老教授的话说,那块漂亮的水晶石就是活生生被他糟蹋了。
他全当没听见,自己留下一个,另一个被他送给了顾驰。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属于他的那只早就不见了,他和顾驰分别那么久,顾驰的那条水晶吊坠居然还被他好好地保存着。
“怎么还留着,都多少年了。”晏清雨托着那块水晶石,低声说:“已经很旧了。”
顾驰快速冲洗干净,随意扯来两张纸巾擦干脸上的水,然后捏住晏清雨手掌,拉到嘴边亲了亲,“多少年都喜欢,不旧。”
水晶沾了水,莹莹闪光,晏清雨盯着它发怔,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驰由着他看,没打断他,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镜子前,一直到晏清雨回过神。
看见晏清雨松开手,顾驰才温声问道:“去睡觉吗?”
“嗯。”
夜已深了,晏清雨却没有多少困意,他背对窗外闭目养神,早就习惯不能入睡的夜晚。
顾驰好像已经睡着,周遭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保持一个姿势很久,半边身体开始发酸,晏清雨没有翻身,一直到心底的烦躁满到快要溢出来才慢腾腾地起身。
就着薄质的贴身睡衣,晏清雨推开阳台的门。开门的瞬间,窗外冬夜的寒风席卷而来,远处最高建筑顶部的灯光在黑茫茫的一片天色中绚烂绽放。
晏清雨抬起头,那束光倒映在他漆黑幽深的瞳孔里。他发了会呆,单手掀开烟盒,从中咬出一根。
咔哒,点上火,紧接着猩红的火光亮了一瞬。
吞吐间,晏清雨听见阳台门再次被推开,一只粗壮有力的手臂绕过腰侧,盖在他小腹上,掌心源源不断发着热。
男人刚从被窝里钻出来,身上还是暖的,凑近和他紧紧贴在一起。晏清雨莫名有种错觉,他和顾驰像冰川上
“睡不着吗?”
“嗯。”晏清雨下意识想要掐烟,却被顾驰伸手制止了。
顾驰低下头,只露出个毛茸茸的发顶,指尖传来湿濡的触感,顾驰轻轻舔了一下他的手指,然后咬走了那根烟。
晏清雨触电般猛地收回手,呼吸都重了,但只是一瞬,他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顾驰身上渐渐染上和他别无二致的烟草味,那双眼睛在夜色中随着对面的灯光明明暗暗,最后轻飘飘地靠近。
他凉到几乎没有知觉的手被纳入另一个人的掌心,手背被对方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顾驰带他往房间里走,走得很慢很慢,时间仿佛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这一次,晏清雨顺从地跟在顾驰身后,脑袋一片空白,心里似乎有一道声音在告诉他——跟他走,跟在他身后,什么都不用想。
顾驰掀起被子一角,露出他自己原本躺的位置,将晏清雨塞了进去。接着顾驰起身走到阳台,拉上窗帘,挡住外边的灯景,再没有一丝光线能够漏进来。
他慢慢走回床边,在晏清雨身旁躺下,紧紧将人搂紧怀里。
和从前很多个幼稚的夜晚一样,顾驰的开场白温柔而缱绻:“闭上眼睛,我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晏清雨安心地闭上眼,低低应了一声,片刻后又摇了摇头。
“怎么了?”
晏清雨背对着顾驰,只能听见对方浅浅的呼吸声,他忍不住笑了笑,说:“只有小年轻谈恋爱才这样,顾驰,我已经三十岁了。”
顾驰亲了亲他的耳廓,“就算你长到七十岁八十岁,头发白了,变成一个小老头,我也会给你讲故事、哄你睡觉的。”
“嗯。”晏清雨不知道信了没有,拍了拍顾驰横在自己腰间的手臂。
“好好睡觉。”
“嗯。”
晏清雨的回答简短而迟缓,钝得可爱。
顾驰拿脸颊蹭他,趁晏清雨精神松懈,轻声哄诱:“明天和老黄说一声,不和他一起回去了,我带你去古镇玩。”
“……不要。”
“为什么?”
“累,想回家。”
……
晏清雨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回笼觉了,这天是多年来的头一次。
早上七点半,他醒了,起身才发现整床被子都在自己身边,形成一个鸟巢般的形状,而罪魁祸首作为“鸟巢”的最主要建筑材料,缠他缠得最紧。
晏清雨躺了一会,拿手机看眼时间,没怎么犹豫,扒拉几下找到黄朔的微信,发过去一条信息,申明自己想要独立行动,不和他们一起回隆城了。
随后没管黄朔有没有回,晏清雨破天荒地打了个困哈,继续倒下睡了。
三个小时后,晏清雨再度睁眼,身边的人已经起身了。
顾驰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刻意调低的亮度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淡银色的光,显得男人本就优越的五官更加深刻好看。
他第一时间察觉到晏清雨醒来,起身走到床边,晏清雨头顶的发丝凌乱地翘着,顾驰深深看了几眼,伸手慢腾腾地抚平。
“饿不饿?”
晏清雨摇头,“再过两个小时,直接下楼吃午饭吧。”
顾驰就猜到他会这么干,变戏法似的拿出一盒豆沙小圆子。小珍珠似的白圆子泡在红色汤料里,浓稠香甜,表面撒上丁点桂花碎,看上去即好吃又漂亮。
“先随便吃一点,垫垫肚子。”
晏清雨没再推拒,洗漱过后坐在茶几边舀着吃。他吃了几口,突然想起什么,放下手里的碗,视线四处搜寻。
那时候顾驰正在阳台边拉窗帘,冷不丁听见晏清雨喊他。
“顾驰。”
顾驰停下动作,朝他走过来,“我在。”
“昨天穆康送来的领带呢?”
顾驰脊背僵直一瞬,“我没注意。你昨天回房间后把它放在哪了?”
“不记得了。”晏清雨开始在房间里翻找,不管是谁送的礼物,既然已经收下,没有好好保管导致丢失是很不尊重人的。一个人的力量总不如两个人大,晏清雨颇为无奈,于是向顾驰求助:“你也帮我找找。房间拢共才这么大,不会弄丢的。”
“好。”顾驰应声,晏清雨找沙发,他找床边柜,晏清雨找茶几,他找行李架。
两个人几乎将房间翻了个遍,也没找到那条领带和装领带的盒子。
最后,晏清雨放弃了,他躺进沙发里,顾驰有一下没一下地摸他手臂上的肌理。
晏清雨心里本来就烦躁,被他弄得痒,抽出了手,“别摸了。”
顾驰对他的情绪变化很敏感:“不高兴吗?”
其实他自己也说不上高兴,晏清雨因为弄丢穆康送的领带低落,说明他还是在乎这个师兄的感受的。
那个师兄对晏清雨的心思也不简单吧。
他的宝贝怎么能因为遗失一个没什么所谓的礼物失落。
晏清雨点点头,扯出一个笑,但那笑容很苦。
他淡淡“嗯”了一声,顾驰瞬间紧张起来,生怕晏清雨在心里酝酿风暴巨浪。
顾驰吻晏清雨鼻尖,语气温柔得不能更温柔:“不是多重要的东西,忘记就忘记了,没关系的。我再送你一条,不要他的了,好不好?”
晏清雨露出的半边侧脸少有地露出固执的表情,他慢慢摇了摇头,用一种格外较真的语气说:“不行的,顾驰。它分不清事情是重要还是不重要。”晏清雨偏过头,指尖用力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就像一个破洞的气球,就算它目前仍然保持着原本的形状,但缺口只要存在,里面的东西也会源源不断地往外漏……它分不清哪些重要,哪些不重要的。”
这一刻,顾驰终于听懂晏清雨的话,心疼一阵一阵钻上来,疼得他浑身发抖。
顾驰恍惚着握紧掌心的另一只手,愣愣的说不出话,像被人当头敲了一棒,深深的无力和挫败。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为了回到晏清雨身边,他该查的查了,该腾清的路也大致腾清了,他守着晏清雨不放,甚至恨不得无时不刻和晏清雨待在一起。
怎么没发现不对劲呢。
他到底忽略了多少细节。
他为什么什么都不知道。
怎么能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