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行程来得突然,晏清雨毫无准备,提起这事后第三天,晏清雨和穆康就跟着黄朔上了高铁。
此行终点站苏州,为期两天,事不多不琐碎。据黄朔所说,纯纯是带他们两个见见世面。
到苏州第一件事,前往下榻酒店,这次展会的主办方早早替他们张罗好,三间房,提包入住即可。
一切安排妥当后,还没有到展会开始时间,黄朔叫上两个徒弟,到附近的市集逛了逛,回来的时候师徒三人手里多出好些吃的玩的,要不是再玩下去怕迟到,估计还不打算回来。
穆康比晏清雨高出半个头,身上只穿了件厚毛衣,袖口捋到小臂,露出肌理分明的一截。
他手里的东西多得多,大多是黄朔的,也有些晏清雨喜欢但没买,他事后跑回去买来,还没来得及给晏清雨的。
“下午两点钟开始,你们两个回去稍微准备准备。老样子,不求结交名人名师,别让我丢脸就行。”
这话黄朔每逢公开活动都要说一遍,已经成了习惯,在穆康和晏清雨面前还好,只是说一遍走个过场,要是换成一楼那些个学生,他少不了唠叨个百八十遍。
穆康和晏清雨住对门,师徒三人在走廊分手后,两人还得往里走一段路。
到门前了,穆康拦住晏清雨,把几个手提袋塞过去。
晏清雨没接,扭头半冷不冷地看着他,试图从这个人脸上看出点装模作样的心虚。
“没别人在就别装了吧,穆康。”
穆康的眼睛略微细长,比寻常人更显多情,晏清雨语毕,那双眼睛里的温度霎时冷却,变得寒冷刺骨。
晏清雨嘴角讥讽的弧度在他眼里无限放大,针扎一样刺痛穆康的心。
面前的人冷漠、不可一世,仿佛睥睨世界上所有天赋不如他的人
——傲慢至极!虚伪至极!
他不禁想起初次见到晏清雨那天,他尊敬仰慕许久的老师头一次迟到,带着一位年轻男孩走进课堂,满怀笑意地向所有人介绍,这位是他千辛万苦捞到自己门下的学生。
他比晏清雨早一年进实验室,在那之前,黄朔最属意的学生只有一个,是他穆康。
只有他。
“说什么傻话呢清雨,这些都是给你买的。”穆康弯唇笑,璀璨的笑容让面容更加惊艳,过眼难忘。
晏清雨被他骚包的笑容闪了眼,摇摇头,开门进屋,“不必,师兄好意我心领了。回见。”
一声闷响,穆康吃了闭门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与此同时,门后一阵截然不同的欢乐铃声响了起来,晏清雨很快接听,声音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模样。
虽说隔着门板听起来不太真切,但态度和语气是无论如何也不会骗人的。
“已经到苏州了,展会还没开始,陪老黄到楼下……”
顾驰就跟偷摸装了定位似的,晏清雨一进门,他电话就打来了。
“有没有看见我给你发的信息?”
晏清雨到达苏州到现在,基本没怎么闲下来,刚有喘口气的功夫就被拉去逛街了,哪有看信息的功夫?
他点开免提,翻开微信,顾驰的聊天框挂着两条未读消息。
他点开页面,老老实实交代:“还没来得及看。”
完全在顾驰意料之中,“那你现在是在看吗?”
晏清雨没想到他猜得这么准,颇为意外地应了一声。
眼前,是顾驰发来的一条文字和一张图片。
顾驰:【摆着几盆简单饭菜的餐桌】
顾驰:有好好吃饭
不多时,听筒对面传来一声轻到几乎听不见的笑,很快就消失了。
晏清雨坐在床边的地上,手机被他放在颈窝里,“今天好听话。”
瞬间天黑了雷鸣了乌云来了,一道闪电从头劈到脚,给顾驰劈得外焦里嫩。
“顾驰?”晏清雨看眼手机屏幕,还在通话中,“你傻掉了?”
好半天顾驰才慢吞吞嘟囔道:“感觉像在做梦,”他半信半疑,狠狠掐了自己胳膊一下,疼得倒吸一口气。
晏清雨乐了,“干什么。”
顾驰心里甜的跟蜜罐似的,“高兴。”
他本来还想和晏清雨说说自己下午准备在家干什么,正组织语言,忽的听见电话那头隐约有点闷闷的动静。
“咚,咚咚。”
有人在外边敲门。
晏清雨起身开门,门后是个穿工作服的阿姨,应该是酒店的保洁。
阿姨脸上堆满笑容,指着门后一堆五花八门的手提袋,“先生,我们在打扫走廊卫生,这些礼物可能会沾湿,需不需要帮您拿进来?”
那些玩意个个用礼盒包装,看起来就不便宜,她不敢随便拿定主意。
晏清雨随意扫过它们,摇了摇头。
虽说方才逛的集市里卖的都是些零食小吃,但到底是在街道里头摆着,两旁难免有些商铺,但凡晏清雨稍微留神哪件橱窗里的东西,哪怕就一眼,穆康就推门进去买下来。
晏清雨知道,穆康是铁了心想膈应自己,又或者刻意想要让这一幕被谁看见。
“不用,麻烦你们帮我处理一下,辛苦了。”
酒店这一层近几天都被附近的研究院承包下来,住进来的人,随便挑一个出来都是国家重点培育的精英。晏清雨看上去也实在不像马虎的人,穿着打扮考究,一副皮囊更是无可挑剔,明明是个男人,却能好看到漂亮的地步。
阿姨大概猜到不是遗落的,就是追求者送来又被拒收的礼物,见到晏清雨本人以后,基本已经确定是后者。
她不是没见过这场面,很快带上那堆“垃圾”离开了。
回到房间里,晏清雨无意间摸到口袋里的硬块,后知后觉自己似乎忘了顾驰的存在。
他起身匆忙,只来得及把手机塞进去,都没打声招呼,不知道顾驰是不是已经挂掉了。
点开一看,屏幕上仍然是电话拨通的页面,没变过。
还在?
晏清雨迟疑地开口:“顾驰?”
顾驰手机应该放得很近,浅浅的呼吸声随着手机拉进,清晰地溜进晏清雨耳朵里,像一只小手,轻轻敲击他的耳膜。
男人低低“嗯”了一声,听着兴致缺缺。
出去说几句话的功夫,顾驰的态度直接来了个乾坤大挪移。
晏清雨不明就里,但顾驰这人一向让人想不透,好像也算合理。
凭着良心,晏清雨还是关心一句:“怎么了?”
顾驰闷声说:“刚刚说的是什么礼物?没听说过哪家研究院那么大方,总不能是老黄送的。”
顾驰待在家里足不出户,不知道其他队员陆续回了隆城,他是后来的,队员人都没认全,穆康这号人在记忆里只是一闪而过的存在,他跟晏清雨的渊源,更是没人特意同他说过。
加上晏清雨只提前一天和他说自己要跟着黄朔到苏州出差,没说随行的还有别人,他自然而然就想成晏清雨出门一趟,凭借自身才华和人格魅力,又多了个追求者。
顾驰心里怎么都不是滋味,话里的醋意满到快要溢出来。
晏清雨神色错愕,没想到他的关注点竟然在这,半晌才回味过来,无奈道:“没什么,已经丢掉了。”
顾驰支支吾吾,“白得的礼物,怎么不收?”
明明就是不想他收,还要装模作样。
晏清雨作势要起身,微小动静传进顾驰耳朵里,吓得他立刻出声阻拦:“你去干什么!”
“把东西要回来。”晏清雨忍着笑,“你自己说的,白得的东西……”
他话没说完,顾驰先急了。
“不行!”顾驰拔高音调,又怕自己晏清雨吓到,缓缓放低声音,“我给你十倍百倍千倍的礼物,比那些贵的、好的……晏晏,你可不可以不要别人的礼物?”
晏清雨安静了很久,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尴尬的氛围凝滞着,顾驰不在晏清雨身边,只能隔着电话凝神观察晏清雨的反应。
一把闸刀高悬在他脖子上,随时可能落下来,砍断他的头颅。
最后还是晏清雨先绷不住,漏了陷。
顾驰听见点偷笑似的声音,才发现自己又被玩弄了,但他没有多少羞恼,冲晏清雨撒娇:“不要他的,你肯定更喜欢我送的。”
晏清雨不信:“谁说的。”
“我说的。”顾驰笑成个憨憨,“听说苏州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等你参展回来就能看到了。”
晏清雨坐回最初的位置出着神,身体被一面墙和床包裹起来。他其实压根没听清顾驰说了些什么,耳边的声音像隔着一层薄膜,模糊不清,却让他空前地感觉安全。
然后他听见自己回了一声“好。”
接下来顾驰又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话,直到临近出门时间,顾驰数着分钟提醒晏清雨,远程送他出门。
晏清雨到黄朔门前的时候,穆康已经在那了,他换了身裁剪得体的西服,肩宽腿长,一副扔进t台就能走秀的模样。黄朔普普通通的穿着,他跟在身后,反而有种喧宾夺主的华丽。
晏清雨一身装扮简约干净,看着就低调,衬得穆康更加夸张。
两个人一左一右跟在黄朔身后,俨然两个截然不同的风格,冥冥之中似在汹涌交锋。
展会持续两天,第三天晚上八点,当地大拿联手组建了个晚会,业内参会但凡叫的上名字的都被叫了来。
这种场面一向少不了结识新友和攀附名贵的戏码,舞曲响起后,成双成对的人携手跳舞,往灯光聚积的舞池中漫步。
黄朔对喝酒跳舞天南海北吹牛逼没兴趣,打算早退,撇脸给晏清雨使了个眼色。
晏清雨独自坐在离人群最远的角落,五颜六色的灯光在晏清雨脸上形成明暗光影,变得更加耀眼,但他的注意力始终停留在来往的人群里。接收到黄朔的指示,他起身走到黄朔身边,打了声招呼,俯身和黄朔说话。
黄朔倾耳过去,听罢冲对面的人歉意地笑笑,“有点急事,我们晚点再叙。”
对面的人不好再说什么,只得中断话题,目送师徒二人走开。
音乐声远去,黄朔脱掉外套,用外套扇风驱赶身上的香水味。晚会的人对比白天的参展者只多不少,混进来许多想要结识名流的人,形形色色的装扮,浮夸又奢靡,香水不要钱似的喷,堪称毒气炸弹。
“这也喷太浓了,熏得很。”
随着他的动作,浓郁到齁人的香味朝晏清雨扑来,晏清雨加快脚步躲出毒害范围,连忙接过黄朔的外套,出声制止:“我拿着吧,越晃味道越重的。”
黄朔半道停住,“穆康呢,人去哪了?”
晏清雨回想最后一次见到穆康,“他在陪林院长聊天。”
黄朔兜里的手机忽的响起一声铃,他拿出来一看,恰好是穆康发来的。
看完信息,黄朔乐呵呵收起手机,继续往外走,“走吧,他应付得来这种场面,想多留会,我们俩先回去。”
于是,师徒二人慢悠悠晃回去,酒店离得不远,全当饭后散步消食了。
冬天夜晚的苏州像个穿着小袄的江南女子,晚风犹如她浅唱淡吟的苏曲,有种别样的风味。街道两旁人影绰绰,点缀着暖色的灯火,白日冰冷忙碌的城市终在夜晚沉睡、升温。
慢慢的,晏清雨看见酒店门口标志性的喷泉,水声哗啦啦震天响。
黄朔左看看右看看,招手指挥晏清雨过马路,却见后者傻愣愣站在原地没动。
他怪异地回过头,再顺着晏清雨看的方向望,只见一道黑影闪过,晏清雨换了个站位,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个人,很高,略显凌乱的头发尽数兜在兜帽里,面容遮挡得严严实实,只有晏清雨正对着他,能看见他的样子。
那个人用一种非常别扭的姿态站立,凭借一根细拐站得挺稳,黑色细拐被身体遮住大半,整个人靠近以后,用力搂住晏清雨塞进自己怀里。
晏清雨被他托着大腿高高举起来,因为惯性朝前倾去,整张脸几乎埋进对方的帽子里。
黄朔的表情停在扭头的那一刻,双腿死死钉在原地,认出那个身残志坚折了条腿还能跑几百公里来找晏清雨的人,他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这就是晏清雨所说的“不融洽关系”?
关系搞得乱七八糟,别说他,估计这两个人自己都掂量不清楚。
脑海里风暴四起,他犹豫片刻,选择面上淡定坚定转身,装作什么都没看到,正步走回酒店。
周围都是来去匆匆的人流,没人会注意到他。
晏清雨根本无暇分神,短短几天不见,他却觉得已经和这个人分别许久。
顾驰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又惊又喜又忧,简直不敢相信。
他闭上眼再睁开,眼前的景象和人都还在,都是真实的。
半晌,晏清雨才低声问道:“你怎么来苏州了?”
顾驰压根没注意到黄朔的存在,他守在酒店门前多时,一眼看见人群中的晏清雨。
看见晏清雨的一瞬间,周围的人潮街景如潮水般褪去,全部变成灰白,他的全部视线都集中到了晏清雨身上。
等待的焦急、期盼通通变成狂喜,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抱一抱他的宝贝。
“来给你送花和礼物,”顾驰抬抬头,吻了吻晏清雨的唇角,“和你说过的,我说话算话。”
他贪婪地闻着晏清雨身上的味道,空出的左手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束花,塞进晏清雨怀里。
瞬间,花香满怀。
晏清雨的大脑和身体仿佛成为两个毫无关系的部位,滞空的奇异体感让他心血胀涌心脏狂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时间仿佛倒流回七年前热恋的那个夏天,高温、热吻、极致拥抱,一切都无比熟悉。
他大脑一片空白,愣愣看着面前这张英俊到略有些凌厉的脸。
但很快他忽的意识到什么,回过神,表情渐渐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