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十二月底,顾驰终于得到允许,可以出院,不过他那半残不废的腿一时半会好不全,仍需要休养。
出院前一天,顾驰给阿姨结算了工资,早早让她回家。顾驰阿姨临走前给顾驰留下一盒亲手包的饺子当作晚饭,拿着厚度可观的红包离开了。
在医院这段时间,顾驰难得生活规律,一日三餐顿顿不落,每顿饭吃得营养均衡,多是阿姨的功劳。
他毫不怀疑,再躺一段时间,他那多年勤于苦练的身材绝对保不住。
晚上九点多,顾驰给晏清雨打了通电话。
晏清雨估计在忙,电话铃将近结束才接通,声音疲倦中透露着怪异的虚弱,呼吸微微急促。晏清雨掩饰得很好,换成别人,隔着电话绝对听不见。
但顾驰不是别人。
顾驰整个人都僵住了,气血上涌,只觉得自己除了那条断了的腿,别的地方瞬间全熟透了。
他放缓呼吸,生怕错过耳边任何一点动静,一时间电话两头都没有人说话。
直到晏清雨呼吸平复,笑着开口:“怎么……这时候打电话给我?”
语毕,又是一阵窸窣声,晏清雨好像从被窝里坐了起来。
“没什么,就是有点想你,想听听你的声音。”顾驰孤零零地靠在床头,病房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束路灯的灯光,医院的建筑本就冰冷,入了夜更是称得上森冷。
而那路灯和所处环境本身别无二致。
哪怕是这样,他胸腔内燃起的火星子却更加放肆,放肆地造势,直至烈火燎原。
顾驰嗓音低哑,明知故问道:“是不是打扰你了?”
晏清雨语速很慢,慵懒的声音听上去性感得不行,“不打扰,已经结束了。”
顾驰渴得想冲到楼下把医院那条河里的水全部喝干,他喉结上下滑动,遇上晏清雨便变得无比脆弱的理智更加摇摇欲坠。
他不说话,晏清雨也不开口,两个人互相沉默着,听筒里只能听见对方渐渐沉重的呼吸。
经过这段时间的恢复,顾驰已经可以下床行走,但仍需拄拐。
他下床给自己倒水的动作几乎算得上狼狈,回来的时候走得急,一个踉跄差点摔到伤腿。
晏清雨听见顾驰那边混乱的动静,哭笑不得,他收拾好残局,亮起床边的小灯,等着顾驰回来。
一阵鸡犬不宁后,顾驰躺回床上。
良久过后,他盯着天花板绝望地说:“宝宝……”
晏清雨饶有兴致:“嗯?”
“你真是……晏清雨,你玩死我了。”
晏清雨无辜,“我玩你什么了?”
“好好,是我的问题,不能怪你。”顾驰自认理亏摇白旗,刚说完,又想到别的,犹豫着问:“你,在家里吗?”
在自己家、自己床上、一个人躺着的晏清雨脸色冷凝,啪地一下关掉夜灯,钻回被窝懒懒道:“嗯,一个人在家里,自己玩,没和别人。”语气越到后边越有点不高兴的意思。
顾驰这时候已经非常想时间倒流,狠狠给出言不逊的自己来上一巴掌了。
他慌乱地哄人:“我没有这个意思,就是问问你在哪里。”
回答他的又是晏清雨冷冷默默的“嗯”。
完了,玩脱了。顾驰心里咯噔两下,对自己恨铁不成钢。
“昨天不是说要去隔壁市出差?你又要出差,明天又要接我出院,我只是怕你太累。”顾驰神色暗暗,“不想你累,我也可以自己回去。”
晏清雨冷冷地说:“不缺接送你一趟的时间。”他翻个身,已经失去和顾驰拉扯的耐性,“我挂了。”
“不要!”顾驰急忙拦住,刚压下去的渴卷土重来,“别挂,陪我一会。”
晏清雨没理他。
“求求你了,宝宝。”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很久,久到顾驰以为自己真的放走了飞到嘴边的天鹅肉。今晚晏清雨难得主动撩拨他,他却说了让人误会的错话。
太该死了。
就在他快要泄气时,晏清雨半是无奈半是纵容的声音响起来:“行了,下次说话过过脑子。”
顾驰眼前一亮,恨不得穿过电话,抱住晏清雨狠狠亲个够。
那雀跃即便隔着电话都能轻易感知,晏清雨给手机开了免提,放在耳边枕头上。
他叹口气,感觉到一丁点困意,闭上眼,“顾驰,我有点困了。”
顾驰还在傻呵呵地乐,闻言嘴角刹车,正色道:“睡吧。”他顿了顿,又轻声补充道:“能不能不挂电话?”
一阵窸窣后,晏清雨散漫应了一声。
顾驰什么都没心思管了,他抱着手机放在胸前,仿佛抱着晏清雨本人,心里只剩下满足和想念。
满足,是晏清雨终于不再执着于推开他。
想念,是想无时不刻和晏清雨待在一起。
至于什么时候睡着的,顾驰通通记不清了。从前只要晏清雨在他身边,他就可以睡得很安稳,现在也一样。哪怕只是和晏清雨通着电话,他那夜夜难眠的疲惫身心,也能得到慰藉。
一夜安眠。
次日,听见门外有脚步声,顾驰猝然从睡梦中醒来。
他的病房处于偏北的角落,附近只有三两个房间,来往的人不多,但也不是没有。
他偏偏就是能在熟悉的脚步临近前醒来。
下一秒,晏清雨推门进来,穿着第一天来医院时穿的大衣。天气越来越冷,晏清雨裹得严严实实,棕色围巾挡住他下半张脸,却衬得那张本就叫人惊艳的面容更加夺目。
晏清雨走进屋,靠着入门的墙面,远远看着顾驰。
他停顿片刻,从大衣口袋里取出手机,放到耳边,“我来接你了,电话可以挂掉了吗?”
同一时间,顾驰怀里的手机传来相同的声音,远近两道渐渐重合。
昨晚睡前打的电话,晏清雨到现在还没有挂掉。
顾驰开心到头发丝都在颤,堪堪起身,朝晏清雨走近几步。
他那样子晏清雨光看都觉心惊,连忙上去扶他。
顾驰一把抱住晏清雨,脸埋在晏清雨颈侧,迷恋地闻着他发间的香味。
“好想,好想好想你。”
顾驰声音微微发颤,程度很低,不仔细听极难发觉。
晏清雨仍然不太习惯顾驰的肢体接触,浑身僵硬。和僵硬的身体截然不同,他的心在阵阵发软——他意识到面前这个人总被他牵动着喜怒。
即便都是无足轻重的小事,也让他觉得被人需要、被人渴求。
男人身材高大,抱他需要倾身,身份地位那样高的一个人,家境、遭遇和他截然不同的一个人,竟然可以为他弯腰示弱。
这样的人,还会不会伤害他第二次?
晏清雨踌躇几秒,最终吐出一口气,攀上顾驰的肩膀。
回应他的,是顾驰更深更紧的拥抱,还有落在耳畔浅淡的吻。
由着顾驰抱半天,晏清雨终于忍不住推开他,温声说:“好了,走吧。”
顾驰没有太多需要收拾的东西,出院基本就是打个车的事。
晏清雨来接他,直接连打车都省了。
顾驰身体协调性不错,且有足够的事先准备,拄拐行走异常熟练,甚至不用晏清雨帮忙,自己上了副驾驶。
坐好,系好安全带,然后也不说话,像个乖宝宝一样等着晏清雨发车。
晏清雨启动车辆,电子音响起:“请输入您的目的地。”
顾驰愣了愣。
“不记得自己家在哪了?”晏清雨笑他,“脑子撞傻了。”
“没有,”顾驰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利索地输入一个地址,“就是不知道怎么描述地址。”
晏清雨没再追问,连导航屏幕都没再看,按照智能语音的指示行驶。
很快,他意识到不对。
十分钟时间,车子经过四个路口和三条街,都是他从家来医院时开过的路。
晏清雨蹙紧眉头,看向屏幕,才发现顾驰输入的目的地是他家对面那个小区。
两个小区相对而立,最初就是一块建的,听说两边开发商都是兄弟公司,选的地皮挨在一块,价格也差不多。
“你住这里?”
顾驰看眼窗外的样子,没否认。
“刚回国就买在这了。”
晏清雨点点头,虽然心里很多想法,却一句都没问出口。
晏清雨不咸不淡的反应反倒让顾驰心里不上不下的,脑子里乱七八糟,预想了十万八千种可能。
他想了一路,车里两个人就沉默了一路。
眼看快到地方,顾驰渐渐沉不住气,“怎么什么都不问?”
晏清雨一边转方向盘,一边非常淡定地回答:“没什么好问的,你住在哪里是你的自由。”
“……好吧。”
到顾驰家楼下,晏清雨停好车,送顾驰上楼。
原本是想送到楼下就好的,现在知道他们家离得这么近,来回不能耽误多少时间,急着走就有点刻意了。于是晏清雨决定干脆送佛送到西,把顾驰彻底安顿好。
站到门前,顾驰浑身翻钥匙,因为一只腿不能受力,身体微微侧倾,多少有些狼狈。
晏清雨看着都替他累,走上前去帮他。
“没在外套口袋里吗?”
钥匙被顾驰贴身带着,找钥匙肯定也免不了肢体接触,两人现在是面对面的处境,晏清雨有心避点嫌,犹豫着要不要动手。
犹豫的空隙里,顾驰依稀记起了钥匙的位置,伸手却够不着。
“好像在后面的裤子口袋。”顾驰说。
他够不着自然是晏清雨去拿,晏清雨目测距离够,没迈腿,伸手过去。
顾驰腿上有伤,只能穿宽松的裤子,屁股后面带口袋的裤子现在早就不流行了,都不知道顾驰身上这件是从哪找来的旧玩意。
晏清雨小心翼翼地摸过去,第一下没摸到东西。他纳了闷,迈腿朝前走了两步,想要至少看清,不要盲摸。
最后一步刚迈出去半边,他不知道踩到个什么东西,整个人朝前摔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强壮有力的手臂突然出现,用一种完全不似大病初愈、极其霸道的力量拦腰将他搂住,稳稳拥入怀里。
这康复程度是得偷上天庭吃仙丹了。
晏清雨眼底骤冷,一把推开顾驰,用质问的口吻说:“你是故意的。”
顾驰被人戳穿也不恼,淡定开门,然后继续当做无事发生,跟晏清雨撒娇。
“我要是不这么做,你是不是打算一整天都离我远远的。”顾驰自问自答,“肯定是。”
再留下去,晏清雨害怕自己一言不合和顾驰打起来,拔腿想走。
顾驰长臂一伸再次把人捞了回来。
“去哪?”
晏清雨现在看顾驰,真是觉得他面目可憎,满嘴谎话。
他咬牙切齿,“回家。”
顾驰哪里肯放他走,他侧开身,让出一条进门的位置,也不强扯,而是抱晏清雨抱得更紧,言语挽留:“这里也是你家。”
晏清雨正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去顾驰这些自以为是的话。
“这里哪……”
忽的,顾驰踉跄一步,狠狠撞上墙面,手上禁锢晏清雨的力道蓦然松开,整个人脱力地往地下坠——
“顾驰!”晏清雨伸手抓了个空,顾驰冷汗直流,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个干净,整张脸苍白如纸。
怎么看也不像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