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带路的医生将顾驰的手机交到晏清雨手里,让他在手术室外耐心等候,一直到安稳坐下,晏清雨才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面前的走廊长而宽,罹难人员家属的哭声在空旷空间中回荡,声音渐哑,泣血般凄厉,让人不由得心疼心慌。
晏清雨不忍看,垂下了脑袋,声音仍旧进入耳朵不受拦阻,但他就好像终于有所隐蔽,得以放松些许紧绷的神经。
同一时间,手里的手机识别到人脸,骤然亮了起来,跳出“识别失败”的字眼。
屏幕没有立刻熄灭,一张镜头失焦的照片出现在眼前。那一瞬间,晏清雨浑身血液倒流,直冲脑门。
照片里背景较为清晰,别人或许不会认识,但晏清雨光看一眼就想起来,那是七年前他和顾驰在学校外边租的小公寓。
照片中间——两个侧对镜头看不清具体面孔的人正在缱绻亲吻。略高的人微微颔首,右手拢在另一个人脑后,强势和温柔这两个相悖的词在他身上并存,被他亲吻的人顺从地抬起下巴,投入回吻。
晏清雨僵住了,他怔怔盯着屏保照片,内心五味杂陈。
这张照片的两位看不清脸的主角是谁不言而明。
他几乎是有些慌乱地摁灭屏幕,手机被他塞进外套的口袋里,几秒过后,又拿了出来。
晏清雨再次摁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来,在他脸上打上莹白的光。
望着屏保照片,晏清雨似乎感受不到四肢的存在,许久过后才感觉到密密麻麻的酸痛,像是从手脚生出的,也像是心口泛滥出来的。
耳旁所有声音如潮水般褪去,脑海中失去颜色的记忆渐渐复原,一把掐住晏清雨命门,不顾一切地将他拉回七年前盛夏的那个早晨。
柔和的日光铺进飘窗,洒在床尾,顾驰摁掉闹钟,右手伸进被窝收紧,抄起晏清雨扶他坐稳。
晏清雨还没从睡梦中抽身,眼睛都没睁开,全靠顾驰支撑着坐起来,顾驰觉得他这幅没睡醒的猫儿样好笑、惹人疼,又是搓又是揉的,黏糊半天才拉他起床。
进到卫生间开始刷牙洗脸晏清雨才稍微清醒一些,顾驰一路跟屁虫似的,从床上跟到卫生间,又跟到客厅,最后依依不舍地送晏清雨到门口换鞋。
晏清雨换好鞋子直起腰,顾驰的手还搁在他颈窝边没动。
他回过头,顾驰那双眼睛里的留念多到溢出来,酝酿几个来回,最后只是靠过来低头跟他索吻。
晏清雨抬起下巴,和他交换一个深长缠绵的吻,几分钟以后两人才分开。
钳制手腕的力气收回去,晏清雨终于能够动弹,他抬头亲亲顾驰的下巴,蹭干净唇瓣上的津液,然后伸出手。
同时,顾驰已经低下头来,晏清雨的手自然而然落到他头顶,轻轻揉了揉,笑着说:“有这么舍不得我吗?”
顾驰穿着家居服,晏清雨却已经穿戴整齐,他盯着晏清雨看几眼,忽的又把人抱起来,坐在玄关的鞋柜上。
“有的。”他再次低头索吻,唇齿纠缠间声音含糊:“晏清雨,你怎么能这么讨人喜欢……真恨不得这辈子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和你待在一起……怎么就这么喜欢你呢……”
顾驰从来不吝啬说情话,他的感情直白炙热,让人每每听见都会心跳失速。晏清雨差点丧失自控力陷进温柔乡里,他呼吸急促,几乎不想动弹了。
他这个成天把学习放在首要位置的学生头一回出现“要么荒唐一回,给自己放次假”的念头。
做半天心理建设,晏清雨终于开口轻声说:“再不出门我就该迟到了。”
顾驰不甘心,喉咙底挤出一声低低的咽呜,撒手放晏清雨自由,表情相当不情不愿,但就算这样,还是帮晏清雨打开了门。
晏清雨捏捏顾驰掌心,这是一个安抚性的动作,他转身出门,没走几步就听见顾驰在他身后说:“等你回家。”
晏清雨应一句,扭头要走,又被人拉住了。
顾驰脸上黑云不见,他带着笑,“怎么不和我说再见。”
晏清雨忍俊不禁,食指轻点他额头,“说什么再见,过一会就回来了。”
顾驰又凑过来咬人,晏清雨两腿直发软,掐着度推开顾驰,“行了,别到处乱啃,等会我怎么见老师。”
顾驰不管不顾撒娇道:“忙完回家吃午饭吗?想吃虾饺。”
晏清雨无奈极了,“行行行。”
……
那天的数据处理得出奇不顺,晏清雨留在实验室到很晚,又正好碰上海外来院教授访问,回家的时间一拖再拖。
等到能够回家的时候,他接到一通医院的电话,又马不停蹄地赶往龙芳庭那里。
那天发生的所有事都像命运提前安排好的剧情,专捉弄人用的,狗血至极。
晏清雨用他爸的身份守着龙芳庭恢复镇定,已经是几个小时后的事。他是遗腹子,扮演另一个完全没在他记忆里出现过的人很难,很耗心神。
但晏清雨不怕,他从来不怕难。
从医院离开,晏清雨只想快点回到家,家里有人等他,有人朝他敞开怀抱。
他无法形容自己想要迅速投入其中,和对方密切相拥才能得到慰藉的心理叫什么。
很长一段时间过去,晏清雨才知道那或许就是依赖。
他依赖这个像太阳一样照亮他灰暗世界的人。
疲倦飞鸟展翅归途,但那温暖巢穴早已空空如也。
这张照片于晏清雨而言,可以是美好回忆的记录,也可以是鲜血淋漓的尖刀。
b20手术室的门缓缓向两边打开,两个医护人员推着移动病床出来,隆城一医是老医院,部分器械和设备上了年纪,移动起来动静不小。
顾驰躺在床上,脸色病态苍白,人还昏迷着没有转醒的意思。
他两腿大面积创伤,右腿骨折,碎玻璃渣几乎将两条腿扎成筛子,一根略长的玻璃块甚至深扎皮肉,差点刺穿他的小腿。
医生离开前和晏清雨叮嘱许多,包括行动、饮食方面需要注意的地方,着重强调这一次必须有人留院陪护,说顾驰这次伤到腿不说,右腿还因为撞击骨折了,恢复期不短,非常影响生活。
晏清雨不太清楚顾驰的事,包括他在国内的交际圈、亲友,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大半夜会出现在高速国道上,只好认认真真听过后,全都应下。
医生离开以后,病房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
晏清雨还回顾驰的手机,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哪怕知道顾驰不会被动静吵醒,也还是下意识放轻了动作,好让抽屉开关的声音不那么刺耳。
医院的枕头不高,很软,顾驰深深陷进枕头里,锋利的鼻梁线条覆上窗外的晨光,能看见一层短短的绒毛。
晏清雨看了一会,顾驰呼吸规律,似乎短时间内不会醒来,于是他找来一把椅子坐在床边,坐定以后室内再没有任何声音。慢慢的中途被闹剧打断的困意卷土重来,晏清雨靠着椅背,就这么睡了过去。
坐着睡哪里能睡安稳,何况晏清雨还是个有睡眠障碍的。
没过多久他就醒了。
身体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血液流通不畅,四肢泛起密密麻麻的酸麻感,因为垂着头睡的觉,脖子也酸疼无比。
晏清雨抬起头,与此同时,病床上的人撑开眼皮,停顿几秒后,缓缓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
顾驰眼里闪过让人无法忽略的惊喜,下意识想要坐起来。
动作牵扯到伤口,顾驰疼得眉头紧蹙,他痛喘一声,失力狠狠摔了回去。
晏清雨摁住他,面色冷凝,“别乱动。”
顾驰老老实实躺好,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发出一个低低的音节回应晏清雨。
晏清雨出房间给他倒来一杯水,监督他喝完,也不知道顾驰是心虚还是真的说不出话,始终一声不吭,听话得像个任人摆布的BJD娃娃。
沉默的气氛持续许久,顾驰从被子底下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了勾晏清雨的掌心。
晏清雨垂眼看他,没说话。
顾驰清清嗓,“你怎么会在?”
“医院打电话给我,让我过来的。”晏清雨说。
顾驰似乎有点失望,沉默几秒后才说:“对不起,影响你休息了。”
“……”晏清雨感觉自己整颗心脏沉如千钧,他收回手,“不用。”
顾驰手上扑空,心底失落,“是想问我为什么大半夜在国道上出现吗?”
“没有。”晏清雨说,“我不过问你的私生活。”
顾驰追问:“是不能过问还是不想过问。”
晏清雨不知所以:“这两个有什么差别?”
顾驰认真道:“差别大了。如果是不能过问,我这里没有你不能过问的事,如果是不想过问,我……”
这下就算顾驰没说明白晏清雨也懂了,他仔细想了想,问顾驰:“什么都可以告诉我?”
顾驰毫不犹豫点头,迟疑一会又补充道:“除了我出国那件事。”
晏清雨站在床边,顾驰只能仰起头看他,仰视着面前这个眼神算不上冰冷,却叫他彻骨寒凉的人,不敢放过晏清雨脸上哪怕一星半点的微表情。
他怕自己的话让晏清雨有情绪。
晏清雨得到特权,思考半天自己该如何把这一特权用得淋漓尽致。顾驰怎么想的他不知道,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前者正偷偷观察自己的反应。
晏清雨沉默越久,顾驰越紧张,无形中有把刀悬在他脖子上,似乎只要晏清雨开口问
就会掉下来砍断他的脖子。
良久过去,晏清雨坐回床边的椅子上,撑着下巴,视线落在顾驰的手机屏幕上,他问:“那么久之前的照片,什么时候偷偷拍的?”
顾驰一愣,旋即想起自己的屏保壁纸的样子,短时间没反应过来。
见他出神没说话,晏清雨面色冷了一些。
“这个也不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