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当天傍晚六点,隆大西北门百米外的日料店,一对靓男美女迎着夕阳面对面落座。
女孩放下手提包,懒得解开卡扣,通过缝隙将小电驴钥匙塞进包里。
“清雨哥,你到得好早。”
晏清雨随着她的动作落下视线,“从尤靖西家过来的吗?”
“是,”尤婧妤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色彩明媚,“把我的粉色小绵羊开回来了。”
晏清雨盯着看半天,突然说:“所以你给他留了代步工具?”
尤婧妤坦然:“尤靖西觉得颜色太少女呗,有电动车不开,乐意去挤地铁。”
晏清雨:“……”
他无言以对,拿出手机扫桌上的点餐码,递给尤婧妤,“看看想吃什么?”
尤婧妤顺手接过手机,看起来不是第一次来这家店,对菜单还算熟悉,行云流水几下选好,把手机递回给晏清雨。
“好啦。”她说。
晏清雨点点头,看一眼已点菜品,只加了两道菜。
尤婧妤余光瞥见,直截了当地问:“不多点几道吗?日料份量小,这些两个女生可能够,我们俩的话应该不够吃吧?”
晏清雨退出点单小程序,关掉屏幕,“最近胃口不好,没什么食欲,这些够吃了。”
“……噢”,尤婧妤半信半疑,停一会看眼时间又说,“吃饭不能急的呀,不知道时间够不够,今天还有晚课。”
晏清雨呷一口茶水,抬眼问:“晚上几点上课?”
尤婧妤翻出电子课表,“七点十五分。”
晏清雨点头表示知道了,抬手叫来服务员,说明原由后对方表示会催促后厨加快出餐。
菜单里的味增汤先上,小碗被晏清雨推到尤婧妤面前,“来得及,慢慢吃,先喝点汤垫肚子。”
“正好,来回跑一趟也饿了。”尤婧妤大咧咧拿起调羹喝汤,动作毫不矫情却也不显得粗鲁,没多久就喝进肚半碗汤。
晏清雨哭笑不得,“很饿吗?”
尤婧妤点头,简明扼要地回答:“今天第一顿饭。”
晏清雨奇怪:“白天没课?”
“非也非也,”尤婧妤昂首挺胸骄傲道:“在坚持我的减肥大业。”
晏清雨无奈,开始反思自己怎么不多点几道菜,“小妤,节食不健康的。”
尤婧妤扯一张纸巾擦嘴,边擦边说:“没有啦,就是和我室友一起啃了好几天菜叶子。”说到这,尤婧妤觉得可以适当地换个话题,和异性说多身材相貌管理的事稍微有些局促,“其实我一直搞不懂,学校为什么要把重要的专业课放到晚上,是有什么依据吗?”
后厨在不断催促下做出第一盘菜,菜品质量和风味未受时限影响,服务员端着托盘离他们十米远,烤鱼的香味便已遥遥飘来。
晏清雨往后靠,让出位置给服务员布菜,“放早上大家都没精打采的,晚上上课效果或许会比较好吧。”
尤婧妤若有所思,“有道理,但是晚上好想好好休息哦,虽然教授他讲课真的很帅……不,真的很好。”
服务员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见惯了这类场面,面不改色地布完菜以后给两人做个“请慢用”的手势就离开了。
“……?”晏清雨缓缓坐直,脑子里搜罗好半天,终于找到那个似曾相识的称号,“镶金海龟?”
尤婧妤嘴张成椭圆形,筷子伸到一半,动作跟慢速播放似的,几秒后收回手,尴尬地笑:“清雨哥你还记得啊,对,晚上就是他的课。”
“那是要好好去听的。”晏清雨说。
尤婧妤乖兮兮点头,认可道:“自从大二开始上他的课,我灵魂都升华了,简直如梦初醒豁然开朗如雷贯耳受益匪浅醍醐灌顶,打通任督二脉直接!”她越说越激动,狂热之情溢于言表,“清雨哥,你造吗!!”
晏清雨抿唇含笑,“嗯,你都要把他夸上天了,这只‘海龟先生’到底有多少能耐,让你这么喜欢。”
尤婧妤咬着筷子,“反正就是和其他老师不一样,我说不清。”
晏清雨一针见血地补刀:“不是因为长得好看?”
尤婧妤微愣,耳畔噌地一下就红了,薄薄的一点不细看看不出来,“不是!哪有那么庸俗嘛!”她小声补充:“这个顶多算加分项,我不吃颜的不吃颜的……”
晏清雨点到为止,揉一把尤婧妤的脑袋:“我知道,小妤身边都是帅哥,早就免疫了。”
“没错,都是帅哥。”尤婧妤乐了,对着晏清雨竖起大拇指,“尤其是你,清雨哥,你的脸就很能打,尤靖西应该也算还行,跟你比起来差点。”她讲着讲着话锋一转,“话说你晚上闲吗?”
晏清雨被她生生转变的话题硬控半秒,下意识开始思索自己晚上有没有行程安排。
今天是到隆大的第一天,除了下午的动员大会,其他时间都可以自由支配,唯一算得上事的——作为领队的晏清雨和卫扬帆需要提前商量好明天的工作分配,避免当天秩序混乱。
所有人都在g幢宿舍楼临时落脚,晏清雨和卫扬帆毫无意外地被分配到一间宿舍,所以要商量什么事的话随时都可以,哪怕睡前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聊五分钟都行,特别方便。
“闲。”他如实回答。
尤婧妤豺狼虎豹看到肉似的,两眼亮得让人发怵,分享欲涌上心头,怎么都抑制不住,“想不想去听一听镶金海龟的课?”
她循循善诱:“高薪特聘讲师——”
“坐拥海量课题资源——”
“多金高知大帅哥——”
“听,我去听。”晏清雨喊停,“先好好把饭吃了。”
尤婧妤察觉不对侧身往身后看,只见两个服务员各自端着两盘菜,神态动作犹如举铁。见自己终于被注意到,两人如释重负。
“美女请稍微后退一点,我们好上菜。”
尤婧妤哂笑,“哈哈,好的,辛苦了。”
一个小时又十分钟以后,一高一矮两个人踩着预备铃从后门飞速闪入教室。
尤婧妤的一号室友小瓜提前多占一个位置,从茫茫人海中精准捕捉尤婧妤的踪迹,朝她招手,“小妤,这里。”
尤婧妤成功在她的提示下找到地方,拉着晏清雨在中段左边走廊的位置坐下。
他们越走越近,小瓜同志的眼睛越瞪越大:“哇靠,小妤,这是谁啊?”
尤婧妤整只妤呈骄傲状:“这是我哥的好兄弟,清雨哥,对顾教授的课挺有兴趣,来蹭听一节。”她说完又对着晏清雨介绍小瓜,“清雨哥,这是我室友,叫她小瓜就可以,其他两个室友今晚有活动,这节课请假了,以后见面有机会再给你介绍。”
晏清雨跟小瓜打过招呼,在最外侧坐下,让两个女生坐在里边。小瓜是从宿舍过来的,提着个偌大的托特包,翻出尤婧妤的笔记本和课本递给她。
尤婧妤搂住小瓜的胳膊,亲昵地蹭蹭,“谢谢小瓜!辛苦啦,明天请你喝奶茶!”
小瓜憨笑两声,“顺手的事,不用谢。”
晏清雨的注意力被桌上的课本吸引过去,书皮很旧,已经有点破了,但很眼熟,和他本科期间用的教材别无两样。
“教材这么多年还没有改版啊。”他感叹道。
“经典永存嘛!”尤婧妤回答道。
“小妤,这位……哥哥,”小瓜思索一会,“是不是老教授经常说的晏师兄?”
尤婧妤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就是他。”
那一瞬间世界似乎缩小了,晏清雨在小瓜眼里的形象骤然放大,成为顶天立地的天柱。
“哇,有生之年。”她怔怔道。
晏清雨颇为意外:“啊,我?”
尤婧妤:“对,就是你!”
“?”
“徐教授还有牛教授经常提起你,但凡来听过几次课的,都知道你的名字,就是没见过你,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尤婧妤解释道。
“……”牛教授是晏清雨本科的班主任,徐教授就不用介绍了,在实验室每天推开窗就能见着。
要不是亲耳听见,晏清雨还真不知道自己在二位前辈眼里这般优秀受器重。
“不至于,夸大了。”
“至于,你才毕业多少年,都独自带了几个课题了。”尤婧妤反驳他。
“不是,就是几个很小的……“晏清雨还想说什么,被尤婧妤喊停了,他也后知后觉再来回旁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果断停下。
“已经很了不起了!!”尤婧妤大声道。
晏清雨无力辩驳,只能老实回答:“好的。”
不一会,上课铃响起来,轻快的《小步舞曲》伴随来往人流踏入教室,一阵喧哗之后,周围奇迹般地安静下来。
有种怪异的学术神圣感。
晏清雨坐在熟悉的教室里,听着熟悉的教室铃声,心情却忽的有些沉闷,他不大愿意让人看出来,微微低下头。
大约半分钟以后,大教室前部的门被人推开,轻而有规律的脚步声缓缓而至,接着一声闷响,那人站上讲台,将厚重书本放在讲台上,几下启动音后,对方磁性低沉的声音通过话筒扩开,流畅自得地进行课程的开场白。
尤婧妤和小瓜聊着日料口味,没发现有不对劲的地方,见教授进来,她没有看晏清雨,只是喊他,“清雨哥,教授来了。”
晏清雨半天没有回应,尤婧妤转过头,晏清雨低下脑袋,教室的灯光下,他的半边脸陷入光暗交界处,看不清具体神情,但绷紧的下颌线和抿起的唇,不难看出他的情绪不太妙。
尤婧妤的声音低了下来,这些年因为尤靖西,她和晏清雨的接触不算少,知道晏清雨的心理状况糟糕,对他生病的原由却很模糊。
尤靖西不让她多问,她就本本分分地充当开心果,她不明白一个在很多人眼里优秀到可以说是望尘莫及的人,为什么会得这么棘手的病,名为心疼的情绪自然而然地萌生。
因而这么久以来,她和尤靖西一样,学会如何把握尺度,不过多地问,也不过多地关心,以免超过界限引人不适。
“开场白讲完,各位请将书本翻到指定页数,课前学委已经在群里发过完整的PPT,不清楚哪一页的点开看看,里面有页码。”台上的年轻教授语速不急不缓,“接下来进入正题,劈理的传统分类有三类,流劈理,破劈理,滑劈理。抬头,看看这张PPT,你们要知道概念,认识结构,明白形成条件和过程,”他笑了笑,敲两下投影布,“期末要考的。”
他站在讲台后,坐在座位上的人只能看见他的上半身,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衬衫,衬得人内敛含蓄,衣领却又肆意地解开两颗纽扣,敞开着露出锁骨的沟壑。
他半调侃半认真地说完最后五个字,抬起头,一眼望去正好是教室中段的位置,习惯性地从左向右扫视。
待他猝不及防在人群中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容,想要收回视线已经来不及了,那人正面色淡淡地高坐着,和他遥遥对望。
距离太远了,他其实看不清那双眼睛里含着什么情绪,但他知道那双眼睛多漂亮,他见过它喜怒哀乐时的样子,知道它在阳光底下会呈现淡淡的棕色。
此刻它却死一般的沉寂。
顾驰知道,晏清雨可能也不是在看自己,就只是把视线摆放在那里。
晏清雨较劲似的久久保持原状,顾驰也还是渐渐败下阵来,他低头拧开水瓶喝一口水,假装自己只是口渴。
顾驰停顿多久,教室里就安静了多久,没有人开口询问,都在默默等着他做完手上的事。
两分钟以后,顾驰忍着鼻尖胸口乃至蔓延到四肢百骸的抽痛,重新进入状态,捋清思路继续讲解课程内容。
这是他回国以来第一次在课堂上失态。
课程结束,很多学生都注意到顾教授今天特别奇怪,总是不经意地观察他们的上课状态,动不动就要抬头瞅一眼。
平日里就特别认真上课的他们,今天更是尤其认真,一下课就不约而同地涌到讲台桌前,把顾驰一圈一圈地围了起来。
“顾教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顾教授,我也想问……”
“顾教授……”
顾驰推开人群,一个问题都没回答,“今天有点急事,要先走了,你们可以直接把问题发在群里,我看到会回复的。”
他不停地道歉,没去注意任何学生的反应,连桌上的水杯都没记得拿走。
小跑到走廊,人群已经散去,走廊只剩下零星的几个人,早就见不到晏清雨的身影了。
南方的教学楼千曲百回,他跑到拐角处,视野瞬间变得开阔,廊桥的尽头、对面同层楼的走廊内,一道身影缓缓缩小。
顾驰快步向晏清雨跑去。
“晏……”完整的称呼没能出口,晏清雨已经消失在楼梯口了,顾驰低头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怅然所失。
一如很多年前的夏日雨夜,他在万米高空之上,亲眼看着自己生活二十余年的城市成为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