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演技和手段
肖璟晔并未等到复查日,便重返国防部复工,并主动申请牵头黑兰刑场爆炸案的督导工作。爆炸案伤亡惨重,且多是具有影响力的贵族名流,塞西帝国举国震动,恐惧、愤怒、悲痛等情绪自上而下在民众中迅速蔓延,是以能否尽快调查清楚案件,揪出幕后黑手,成为平复民众情绪、维护社会稳定乃至国家安全的关键。
爆炸案发生次日,国防部、安全局和警署即成立了三方联合调查小组,经过连日不分昼夜的加班加点,所有摸排出的线索均指向恩理教极端组织“血天堂”。
肖璟晔审阅着递交上来的调查报告,凝眉思忖。诚然,如果林子尘真的是盖伊派来潜伏多年的奸细,那么“血天堂”不可能炸死他,相反,更应该救走他才对。军备竞赛当前,对林子尘这样的人才他们没有理由轻易放弃。但仅仅是这样,逻辑、情理上可以说通还不够,要为林子尘翻案还需要更坚实的证据。
找到陆宇是个关键突破口,但这个人从安全局接受完调查后便从人间蒸发,他不是没有怀疑过这个家伙很可能已经偷渡回了盖伊,也派了私探去调查,但至今一无所获。未来如果两国之间爆发热战,那么要挖出这个人更是难上加难。
肖璟晔捏了捏眉心,感觉那里像上了一道沉重的锁。
每个周末,肖璟晔仍旧回到依云庄园居住。每每这个时候雪团儿总要跑到卧室来,和他挤到一张床上。他原本对毛茸茸不感冒,但实在不舍得把林子尘的睡衣给雪团儿,就只能和这个小东西贴在一起睡。次数多了,竟也习惯。
这天早晨,他醒来时发现雪团儿已经不在床上,起身一看,小东西在衣柜旁边缩成一团睡着了,两只小前爪还抱着红彤彤的一团。他轻步走过去,这才看清原来这小东西抱着的不是别的,正是那年烟花会上,他送给林子尘的那顶红色毛线帽。
其实说起来,这顶帽子还是雪团儿之前在客房的柜子里发现的,同时被发现的还有放在行李箱里的一束毛线茉莉花和那个被林子尘声称打坏的玻璃小夜灯。旧物再现却是物是人非,肖璟晔强压下心头的悲悒,怕雪团儿没轻重把东西咬坏了,便把这几样锁进了卧室的衣柜里。没想到一个不留神还是被这小东西扒拉了出来。
犬类是嗅觉动物,对气味的感知程度远超人类,肖璟晔可以理解雪团儿想从这顶帽子上嗅到林子尘的气息,但就和那件睡衣一样,理解归理解,他就是自私的、残忍的,不想把任何一样林子尘的东西分给它。
他弯身,从雪团的小爪子里抓过帽子,小家伙被吵醒,又丢了帽子,当即不干了,汪汪汪的叫起来。肖璟晔哪儿会心疼狗,冷着脸把帽子拿在手里,还示威似的故意举高了点,
“这是我的。”
“汪汪汪!”
帽子再次被抢走,雪团一边激动叫着,一边狠瞪着他,好像在说你是真的狗!
肖璟晔不为所动,把帽子重新放回衣柜的储物格里,谁知雪团儿发了狠,一下子窜到储物格上,嗖的一下子叼了个东西,一头钻进了床底。
肖璟晔定睛看过,发现少的正是林子尘那只监测健康状况的手环。
当时因为劣性标记的问题,乔允建议林子尘服用一款试验中的药物进行治疗,考虑到试验药的副作用可能会影响到心脏功能,便为他配备了一个可以随身佩戴的健康监测手环。林子尘被捕后,这条手环和黑曜石项链一起由苏伊莫交还到他这里。
肖璟晔只觉得头疼,到底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哄着床底下的小东西,
“雪团儿,把东西还给我,给你买新玩具。”
“汪汪!”
“那个不好玩,不如你的磨牙棒。”
“汪汪汪!”
“……”
肖璟晔耐心告罄,大步出了卧室,找管家去要打狗棒。
管家一着急,不慎说秃噜了嘴:“这,林先生一向最疼雪团儿的。”
……
最后,管家趴在床下,用一大盆豪华狗粮套餐哄了半个多小时,总算把这毛茸茸的小祖宗从床底下哄了出来。小祖宗出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那只手环,管家小心翼翼地从嘴里抠出来,还是晚了,手环的面板已经被咬开,露出里面的原件来。
“这,这……您看……”
肖璟晔黑着脸,从管家手里接过那个布满着咬痕的手环,胸腔几度起伏,最终也只是闷出口气来,管家审时度势,在肖璟晔雷霆之怒砸下来前,抄起那盆狗粮和雪团儿,一溜烟跑远。
肖璟晔无奈长叹,坐到书桌前尝试将手环复原。
很快就发现了不对,面板下的这个方形黑色薄片,看上去很像他在接受常规反间谍培训时见到过的一款通信模块。他当即从书柜里找出了培训资料,果不其然,从外形上看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难道是设计上的巧合?
当天,肖璟晔带着这个模块,去了帝国安全局北大区分局的鉴定中心,工作人员检测过后,给出了这不仅仅是一个通信模块,而是一个音视通一体化模块组的答复。
那么问题来了,一个音视通一体化模块组,为什么会出现在记录健康数据的手环里?
片刻的沉寂后,一道平地惊雷在脑中轰得炸开,肖璟晔眼神陡地变得冷酷冰寒,他沉声对工作人员讲,不容丝毫拒绝的语气,“1个小时内,我要这个模块的所有视频和通话记录!”
工作人员面露难色,不过慑于此时肖璟晔的气势,嗫嚅两下,最终不吭一声拿着模块去了实验室。
强烈的寒意自心底生起,沿着神经线漫遍周身,真正的不寒而栗。灯下黑,暗中手,好绝的手段和演技!
肖璟晔深汲口气,沉下心来回溯过往的种种细节。
为什么那么强烈地阻止林子尘当总师?
为什么陆宇会突然失踪,音讯全无?
去年秋冬,帝国高级技术人员接连被害,他说自己是从南大区第九研究院一位退休员工口中得到的消息,可当时九院上下已经被下了封口令,一个退休的员工又怎么会知道这些?
还是说……
少倾,他拨通了苏伊莫的电话。
“伊莫,你最近和乔允联系过吗?”
“嗯,当然有啊,怎么了少将?是找乔医生有什么事吗?”
听着苏伊莫的声音,他到底还是不忍,顿了顿,把原本要说的话改成:“你告诉他,我刚才去看过季明寒,他苏醒了。”
苏伊莫一下子提高了声音,惊讶道:“醒了?他真的醒了吗?”
“太好了!乔医生今天休假,我正要去饱饱面馆找他呢,一会儿我就告诉他!”
“伊莫”
“嗯?”
“如果找到陷害林子尘的人,你会怎么做?”
“千刀万剐啊!少将,是不是陆宇有消息了?”
他默然片刻,说:“快了。”
挂断通话,他又联系了北大区安全局和警署的负责人,之后,刚才那个检测员从实验室出来了,苦着一张脸对他说:
“模块是经过特殊加密处理的,目前分局实验室的技术工具无法破解,需要移交到总局处理,另外还有一点是,通话除非特别录音过,否则大概率不会被存储在模块里。”
……
另一边,苏伊莫到了饱饱面馆,马上就到饭点,面馆里食客很多,乔允正跑前跑后,忙得团团转。
他凑到乔允身边,主动提出要帮忙,乔允怀里正抱着收回来的一摞碗,多少有点不耐烦地说:“自己找个地方好好待着,别添乱!”
苏伊莫啧了一声,“怎么是添乱?别这么打击人啊!”
说着就要从他手里夺那一摞子碗,乔允急了,“你低调点吧,让人认出来,一个亲王在我这小面馆打工,这生意就没法做了!”
“嗨,这还不好说。”
他贼贼一笑,从兜里摸出一个黑色口罩来,往脸上一糊,“乔医生,公众人物的自觉,我还是有的!”
“……”
乔允拦不住,由着苏伊莫去了,出人意料的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做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乔允忙归忙,却也不耽误视线时不时地往苏伊莫身上瞟。
忙活完饭点,乔允亲自下了一碗用料十足的牛肉面,又拌了道清脆爽口的小菜犒劳苏伊莫,苏伊莫嗦着面,一脸享受到的表情,“乔医生,真好吃!以后你每天都给我做好不好?”
乔允正喝水,闻言呛了一口,甩给他一句:“好好吃你的,别不知足。”
苏伊莫眨眨眼,“以前你不是说过,要答应我做一件事?那,现在我想好了,就这一件,以后你每天都做牛肉面给我吃!”
乔允没有应,放下水杯,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来回蹭着。
苏伊莫忽说:“对了!有个好消息差点忘了告诉你,季明寒醒了!”
乔允手上动作一顿,“什么?你去看过他?”
“不是,少将打电话告诉我的。”
“肖璟晔?”
“对啊,他还说快抓到陆宇了呢!等抓到这个家伙,我们就能洗刷老师的冤屈了!”
“乔医生,你开不开心!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坏人跑不掉的!”
须臾的沉默。
“对,跑不掉。”
乔允又端起了水杯,苏伊莫笑他,“诶,水杯空了,看不到啊?”
吃过饭,乔允依约陪苏伊莫去看电影,说起来,苏伊莫重回黑兰工作后,两人还没有单独约会过。两人步行去电影院,苏伊莫心情好,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林子尘出事后,这还是乔允第一次见他的脸上露出笑容。
他们看的是一部爱情电影,讲的是一对爱侣迫于现实压力分手,分隔两地十年又破镜重圆的故事,情节并无多少新意,但胜在演员演技真挚、镜头语言又极美,所以整体看下来,还算是不错,到最后高|潮阶段,苏伊莫还被感动得掉了眼泪。
乔允全程盯着大荧幕,却只是出神,以至于回程路上,苏伊莫说的几个桥段他没有一个能接上。
苏伊莫嚼着没吃完的爆米花,问:“诶?乔医生,你看电影时是不是睡着了?”
“你不喜欢爱情电影吗?”
“苏伊莫。”
“嗯?”
“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乔允滚了下喉结,说:“我……可能要出国了。”
?
苏伊莫嚼爆米花的动作慢下来,“出、国?出去玩吗?”
“不是,去……进修,要走很长一段时间。”
苏伊莫不嚼了,咽下最后一口爆米花,“那……很长一段时间是多久啊?还有,你要去哪个国家啊?”
乔允并没有回答,而是说:“所以我,没有办法每天都做牛肉面给你吃。”
“但是如果你想,一定可以找到这样一个人,苏伊莫,我们……分,”
“没关系,我也不是每天都要吃牛肉面。”
苏伊莫打断乔允,盯着他说:“进修也用不着很久吧,一年、两年,时间很快的,一晃就过去了。”
“不是,我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苏伊莫愣了足有半分钟,问:“那我呢?”
“我该怎么办啊?”
“我要和你一起出国吗?”
“乔医生,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啊?我都没有好好准备呢。”
“对不起。”
苏伊莫摇头,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没关系,没事的,不就是出国吗?我和你一起。”
“你是国王的亲弟弟,怎么能去国外生活?”
“所以呢?那你可以不走吗?或者说,进修完再回来,你为什么不能回来呢?我不懂,难道现在的工作不好吗?黑兰不好吗?塞西不好吗?还是,是我……不好吗?”
“不是的。”
“那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乔允看着他,看着这双圆圆的、红红的、泛起湿光的眼睛,最终偏过头,用一种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对他说:“在我的人生道路和你之间,我选择了前者,就是这样。”
“苏伊莫,我们分手吧。”
他说完,不等苏伊莫再说什么,便转身大步向前走,他一直走一直走,不敢停一步,也不敢回一下头。像是有千金担压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是在从瘪掉的牙膏皮里挤出最后一点残余。
为什么会这样?
如果人生有的选,那么他宁愿选择冻死在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那样就不用欠谁的情,不用报谁的恩,他不会遇见林子尘,也不会遇见苏伊莫,不用在恩与义之间挣扎、在真实与虚伪之间迷失,在爱与不爱间摇摆为难。
说到底,他这一生根本就是,生,不如死。
【📢作者有话说】
下章更新:周一晚8点
第70章你想知道林子尘的下落吗
不知道走了多久,亦不知道走了多远,乔允再也迈不动一步,撑着一棵樱花树停了下来。他喘息着,回过头,四下空空,夜色荒芜,苏伊莫没有跟来。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他稳了稳下呼吸,拿出来接通。
“还没有告别完?”
“结束了。”
“明天凌晨3点的飞机,你马上回来。”
挂断通话,才发现有一条新的未读消息,接收时间是15分钟前。
小学生:[你打算哪天走?]
犹豫了下,他回:[下周]
等了5分钟,这条消息没有再得到回复。他盯着没有下文的对话框,深汲口气,在草稿箱里敲下一段长长的文字,设置好定时发送。
回到面馆的时候,早已过了打烊时间,乔父正坐在收银台后抽烟,脚下已经铺了一小片烟头。隔着迷茫的烟气,他抬头看向乔允,平静道:“回来了。”
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一对再寻常不过的父子。
“嗯。”
“去收拾东西吧,时间不早了,别误了飞机。”
乔允没再应,举步上楼,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二楼地板和楼梯扶手相交的地方,以他现在的身高要猫下腰才能看到一楼的情形,然而如果时光倒退20年,他就是坐在这里,在楼板的遮挡下,缩着小小的身体,偷望着下面的人来人往。
捡他回来的男人端了一碗面上楼来,蹲在他面前,轻声问:“饿不饿?想不想吃牛肉面?”
他舔舔嘴唇,点了头,男人抚着他的发顶说:“不用害怕,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如果你愿意,可以叫我爸爸。”
……
他闭了闭眼,刹住思绪,继续上楼。
他的房间很空,没多少东西可收拾,其实到了这个时候,他也根本不再需要什么行李。只一件,他走到床头,拿起那个滑板摆件,看了看,然后放进贴着胸口的夹克内兜里。房间一角有个又窄又陡的木梯子,通向房顶的小阁楼,他爬上梯子,用钥匙打开锁着的屋门,入眼是一张不算大的实验台。
和在数学与物理方面表现出众的林子尘不同,他是因为在青少年化学与生物竞赛中摘得两枚金牌才被帝国军大少年班选中。大学时他沉迷于各种化学与生物实验,制作致幻剂、毒药这些,对他来说和下碗面一样简单。
他走过去,拉开实验台下面的抽屉,里面整齐排列着一个个像是口服液的小瓶子,他拿出其中一个,掰开瓶帽,没有犹豫,仰头灌了下去。
几分钟后,他推着一个空的行李箱下了楼,乔父掐了烟,走过来要帮他推箱子,他躲开了,说:“不用。”,径直向面馆门口走,触到门把手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回了头,环顾这个他住了20年的地方。
也曾满是人间烟火,多想那些幸福不是一戳即破的泡沫。
他长长出了口气,说:“你知道吗?曾经我以为这是可以住一辈子的家。”
说罢,他决然回过头,推开了门,脚步却骤然停顿,门檐下的橘色灯,映着一张太过熟悉的脸。
“你……”
苏伊莫看着乔允手中的行李箱,瘪了瘪嘴,“还说下周走?你骗我呢。”
“是不是我不来,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啊。”
“我……”
苏伊莫吸了下鼻子,绷起脸来,“分不分手,你说了不算。”
“机票给我看看。”
乔父走出来,打断道:“上车。”
提前叫好的的士就等在门外,苏伊莫先一步走过去,拉开了后车门,“走吧乔医生,我送你。”
“不用。”
“那你打我吧,把我打趴下,我就送不了你了。”
“你!”
三人最终一起上了的士,一路无言,大概因为各怀心事,没有谁注意到一辆经过加固防弹设计的黑色越野车远远跟随在后。
到了机场,进安检前,苏伊莫又问了一遍:“你还不打算告诉我去哪个国家吗?乔医生,你怎么这么幼稚,都到这儿了还怎么瞒得住?”
乔允看着他的脸,没来得及张口,忽然觉得腰窝处被什么东西顶住,与此同时,苏伊莫猛地被乔父一把扯了过去,随即被黑洞洞的枪口抵上了额角。
“放乔允走!否则我一枪崩了他!”
乔允一路上心思全在苏伊莫身上,他来不及反应发生了什么,身后已经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乔师傅不愧是‘血天堂’的顶级间谍。”
他身体骤然一僵,是肖璟晔,他来得比他想象中要快得多。
“乔医生,你、也、是。”
“肖璟晔,你少在这儿废话,老老实实让出路来,让乔允走!”
乔父叫嚣着,又用枪口使劲戳了戳苏伊莫的额角,苏伊莫脸上一片空白,他半张着口,说不出一句话来,眼泪从一眨不眨的眼睛里,不住地无意识地往下流。
“好,我放他走。”
肖璟晔果然往后退了一步。
“把你手里的枪扔进垃圾桶里!”
肖璟晔照做了。
可乔允迟迟没有动作,乔父狰狞着嘶声高喊:“乔允,走啊!你给我走!再不走我就杀了他!”
乔允的视线从苏伊莫和乔父脸上一一掠过,然后转身向肖璟晔走近一步,用只有两个人可以听到的声音说:“你想知道林子尘的下落吗?”
肖璟晔周身一震。
“你答应不杀我父亲,我就告诉你。”
“砰!”
没有时间给两人反应,暗中狙击手的一颗子弹已经准确无误地贯穿了乔父的头颅。
乔允脑子嗡的一响,再转身,那个人已经倒在了地上,血以头颅为圆心,汩汩地向四周扩散。
“爸!”
他嘶吼一声,冲过去,扑到乔父身前,乔父尚睁着眼,血从裂开一样的嘴里不住地往外涌,
“走,走……”
“爸!”
他颤抖着双手,抱起乔父的身体,乔父扯了下抖动的嘴角,缓缓抬起手,虚虚地去碰乔允的脸,
喉咙被血水填满,他囫囵着,声音已不清晰,“不是……命,是我……的错,对不……”
话没有说完,他的手垂下去,眼睛却还是睁着的。
“爸!爸……”
他把人紧紧搂进怀里,像儿时这个笨拙的男人搂着他,唱着跑掉的催眠曲哄他入睡,
“睡吧,我的宝贝,梦里有蝴蝶飞;
睡吧,我的宝贝,梦里有彩云追……”
不,不要睡,别睡……
乔允被押回帝国安全局北大区分局接受调查,当天下午,由肖璟晔亲自主持审问。
囚笼里,乔允垂着头,身上的衣服没有换,还沾染着一大片乔父的血迹。
结束固定的审前流程,肖璟晔直入主题,问:“林子尘在哪儿?”
乔允并没有抬头,声音从胸腔里压出来,沉重又沙哑,“你们杀了他。”
肖璟晔猛地拔高了声音:“我问你林子尘在哪儿?!回答我!!”
“肖璟晔,你们杀了他。”
“难道他不该死?!难道你不该死?!”
乔允忽然低低笑了起来,“是,我是该死。”
肖璟晔握紧了拳,竭力控制着此刻想要把人一枪崩了的冲动,咬牙切齿地说:“死了太便宜你,我该让你生不如死!我最后再问你一遍,林子尘到底在哪儿?”
乔允抬头,勾了下唇角,“你想知道啊,那就别着急,听我慢慢说。”
“那,看在你这么爱他的份儿上,我就先做件好事。知道你和林子尘之间劣性标记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吗?那个傻子,我稍微一引导,他就笃定是你不爱他,还去折腾自己的腺体,其实哪有那么复杂,不过就是你们那年在富山歌剧院,都中了Vilexin那种毒气的毒。毒素随着身体微循环进入腺体,剂量极小,单独检查不出什么问题,可一旦两种信息素接触,就会像同极相斥一样无法融合。治疗方法不难,做深度的腺体排毒就会有效。”
肖璟晔冷冷逼视着他,“那个时候,你就已经在算计他了。”
“算是吧,其实我只是想如果他能放弃对你的感情,离开你的时候或许痛苦会小一点。”
“你真卑鄙!”
乔允嗤笑:“是,我卑鄙,我该死,落在你手里,千刀万剐,我认。”
“不过我是真没想到,你会主动去看望季明寒,这可不像你一贯的行事作风。”
“我没有去看过他。”
怔了怔,乔允发出一声冷笑,“你诈我?”
“其实去机场前,你根本就没确定我和‘血天堂’到底有没有关系。”
肖璟晔冷道:“不错,是你们自己心虚,急匆匆要跑路,而且在我说出‘血天堂’的时候,你们的第一反应都没有否认。”
“少将好手段!”
“又怎么比得过你?!车祸果然是你干的。”
乔允叹了声,“是,就连程嘉特也是我杀的。”
肖璟晔微怔,“说说看。”
“事情其实并不复杂,那天我搭了季维德父子的车,先趁季维德不备劈晕了他,再给季明寒注射了致幻剂,然后我中途下车,再电话遥控季明寒,让他把车开下了悬崖,制造车祸的假象。”
“对程嘉特也是同样的办法,我蹲守在他家门口,趁他开门时给他注射了致幻剂,然后开车把他带到了波朗河上,那阵子河上有采冰作业,来往人很少,他醉倒在那里,冰天雪地,没人发现必死无疑。他的手机录音是我打开的,也是我告诉他林子尘在波朗河上等他,做坏事的人心中有鬼,我赌他在致幻剂的作用下一定会看见林子尘的幻影。”
肖璟晔凝眉,“致幻剂?就是这些吗?”
这时,另一个审讯员端着一个小托盘走过来,“这是从面馆阁楼里搜出来的东西,我们检测过了,其中几个瓶子里确实是含有致幻成分的制剂,不过另外的……”
肖璟晔抬了下手,审讯员会意,立刻噤了声。
“原来你还是制作药剂的高手,难怪林子尘当年中毒,你作为一个腺体科医生,却能那么准确地判断出和朵莓有关。”
乔允没有否认,肖璟晔深汲口气,盯着他的眼睛说:“我想,恐怕不止是季维德和程嘉特、你把同样的办法也用在了林子尘身上。”
“差不多吧。”
“那天我在林子尘办公室,先是劈晕了陆宇,然后把致幻剂混在水里,让他喝了下去。”
“然后你离开研究院,再拨通了林子尘的健康手环,操控他把机密文件发到了那个盖伊的IP里。”
乔允瞳孔微微颤了颤,却也不是特别的震惊,“被你发现了,其实你是因为这个才怀疑到我的。”
肖璟晔道:“不错,事情只要做过就会有痕迹,哪怕手段再高明,也不可能瞒天过海。”
“是啊,可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呢?我不能被你们抓住把柄,这已经是很隐蔽的方法了。不过后来看程廉康那群人要置林子尘于死地的架势,就算那天机密是我亲自发出去的,他们也能把屎盆子扣到林子尘头上。”
“陆宇是你用来迷惑林子尘的?”
“是,也不全是,他当时想害林子尘,我想他被抓起来,不死也得脱层皮,没想到安全局这帮蠢货这么快就把他放了。”
旁边的审讯员一听,没忍住:“嫌疑人!注意你的言辞!”
肖璟晔瞪他一眼,继续问乔允:“你杀了他?”
乔允顿了下,“没错。”
肖璟晔沉吟片刻,视线从审讯员手中盛着小瓶子的托盘上掠过,“几起案件,你都用到了致幻剂,为什么事后没有被检查出来?”
乔允冷笑:“很简单,致幻剂进入体内,经过生物转化最终被分解成了乙醇,而我挑他们喝过酒的时候下手,检测者自然会认为他们体内的乙醇是喝酒产生的。”
肖璟晔恍然,“你还真是机关算尽!”
乔允摇摇头,“但我还是输了。”
肖璟晔目光压下来:“所以现在,你是不是该跟我说说,冬至那天,刑场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