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白雪乌鸦
新昴历2198年,冬至日,黑兰市郊临河刑场。
正午12时,塞西帝国北行政区近两年来的首场绞刑,将在这里执行。
上午11时,一辆全黑色厢式押解车驶出北行政区中心监狱,在4辆警车的护卫下,沿着市郊公路向刑场疾驰。车顶,长排红蓝警灯鸣笛爆闪,刺破隆冬静谧微明。
押解车的钢栅囚笼内,一名身穿灰色囚服的青年,手脚被电子铐环牢牢束缚在特制的囚椅上。他微垂着头,额前碎发遮掩着眉眼,周身灰扑扑,又极瘦薄,似是车顶的强光灯都无法照亮的一片暗影。
约摸30分钟后,押解车抵达刑场。
刑场是一片开阔的荒地,四围耸立着十米高的花岗岩混凝土高墙,高墙之上织着密匝匝的低压电网,几只乌鸦立在上面,扭着头向刑场里张望。
刑场中心是一座20余阶的木质高台,高台中心,竖着一座3米高的木质“Π”型绞刑架,铅灰色的层云下,垂挂在绞刑架上的绞索在寒风中摇摇而动。
是死神招摇的手。
此时,押解车队停在了刑场大门前,打头的警车里下来一位荷枪实弹的狱警,他快步走向刑场门口的警卫室前,将一份文书通过小窗口递进里面,片刻后,数吨重的防爆钢化门自动向两侧缓缓拉开,门底滚轮蹭过道轨的粗嘎摩擦声惊飞了停驻在电网上的数只乌鸦。
打头的警车率先开入刑场,押解车紧随其后,行驶不过千米,先后停在了荒地边缘的停车带上。
此时押解车上,囚笼门被打开,两名狱警同时进入笼内,其中一人检查了一遍青年颈上的腺体锁环,确认正常后,将一只不透光的黑色布口袋套在了他的头上。紧接着,两人分别输入左右两侧铐环的密码,咔嚓一声,铐环应声而解,青年的手脚上随之多了一副20余斤重的连体锁镣。
青年被押解下车。此时,一直安静的刑场看台上起了一阵小的骚动,看客们像是商量好了一样,齐齐起身向场中引颈而望,交头接耳的窸窣声中,骤然刺出一道尖利的童声。
“爸爸!看!那个蒙着头的家伙就是叛国贼!”
男孩爸爸慌忙捂住了儿子的嘴,有些尴尬地向周围看了看,还好,人们的注意力都在囚犯身上,并未在意这个男孩的冒失。
何况童言无忌,小男孩说的本就是事实。
现在刑场上,那个被叫叛国贼的青年正一步步踏在黑暗里。他的身体微微发着抖,左手边押解的狱警以为他是畏惧即将到来的死亡,发出一声不屑又嘲弄的轻嗤。
其实全不是的。
青年只是畏寒,从来就有的毛病。
冬至日,恒星新昴直射南回归线,地处兰特星北极圈外缘的黑兰市,这一天得到的恒星辐射最少,哪怕是正午,室外气温也才将将到-20℃。而青年身上的囚服,只夹了一层薄薄的劣质棉絮。
黑暗和寒冷让他失去对时间的感知,迈出的每一步却又沉重得如此真实,脚上拖行的锁镣摩擦着地面,哗啦哗啦地响,像是他走向死亡的伴奏曲。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开始攀爬台阶,渐渐就有些气喘。这时肩头突然传来一阵压力,他被摁停,紧接着,头上的黑布口袋被取下,陡然而来的天光险些刺穿他的瞳孔。他本能地眯起眼,再缓缓睁开,看清了眼前的绞刑架和站立在绞刑架两侧的执刑人。
两名执刑人面无表情地上前,一左一右钳住他的手臂,狱警则退到绞刑台的另一侧,从那里离开。押解流程至此结束,这场绞刑,终于来到了最后时刻。
天,下雪了。
两名执刑人扳转过青年的身体,使他面对审判台上的审判者。青年却垂着头,只瞥见黑色法袍卷在风中的一角。
直到那道声音,被麦克风无限地放大在冰冷的空气里。
“林子尘,男,Omega,2171年3月19日生,中央区博宁市人,曾任帝国北大区太空军研发司,第二十七飞行器设计研究院首席技术专家、兼蓝鹰三代空天战机总设计师,因出卖绝密级军事机密,于2198年6月5日,被帝国最高军事法庭以叛国罪判处绞刑。请被执刑人回答,以上关于你的陈述是否属实?”
林子尘的耳边轰鸣如雷,断了好几秒的呼吸,就连脊骨仿若都被这声音从身体里抽走,他无法再站立,摇摇欲坠间被两名执刑人架住了身体。
肖璟晔,竟然是,肖璟晔。
他在暗无天日的监狱里,日思夜想,求一见而不得的人,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
他的Alpha,他的爱人。
“被执刑人,请回答我的问题。”
此刻,变成他最终的审判人。
“背叛者林子尘,你是否认罪?”
五脏六腑像是被贯穿,他死死咬住嘴角,仰起头,望向Alpha的脸。
这张在樱花树下、在歌剧院里、在床上一次次用心描摹过的脸,此刻在铅灰色的天光下,冰冷的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他不信他。
不,是不爱他。
Alpha避开他的视线,两人之间须臾而漫长的沉默里,Omega觉得自己的心在一点一点皲裂破碎。
终于,他松开咬破的嘴唇,吐出两个字:“我认”。
一片雪花随着这轻飘飘发颤的一声落在Alpha纤长的睫毛上,倏地化了,流下来,像一行泪。
但他知道,他的Alpha不会为他流泪。
就像他或许已经忘了,两年前的这一天,也是一个下雪天,他们结婚了。
所以,爱到最后究竟是什么?
“距离正午12点行刑时间还有1分59秒,58秒……”刑场的智能电子钟开始播放行刑倒计时。
Omega凝视着Alpha的脸,笑了,很轻的笑,却是一刹勘悟后的释然。
终于,他的视线从Alpha的脸上移开,望向刑场上空,白雪飞舞间,一群乌鸦正聒叫着盘旋,像是在庆贺他即将到来的死亡。
就,这样吧。
他望着漫天飞雪,许下踏入轮回前的最后一愿——
愿诸神俯允我从爱情中脱身,在虚无的高处,拥有冷冽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