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见微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骄傲,但更多的,是深切的危机感。
如此优秀的陆青,定然有不少坤泽觊觎。那个苏挽月,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她压下心中的酸涩,点头道:“说得很好,本宫觉得可行。”
陆青见她认同,心中一松,语气也轻松了些:“太后过奖。草民只是将天机阁这些年研究的心得说出来,具体能否实施,还需实地查看后决定。”
“你说得对。”谢见微顿了顿,忽然道,“既然如此,你便将方才所说的,一一详细写下,并绘制出改良图示。本宫要仔细看看。”
陆青一愣:“现在?”
“就现在。”谢见微语气不容置疑,“此事关乎北境边防,耽搁不得。”
陆青心中涌起一丝无奈,这都大半夜了,什么边防急务非得现在处理不可?
但太后旨意已下,她不敢反驳,只得躬身道:“草民遵命。那草民先回客栈,尽快整理汇编,明日一早呈交太后。”
“不必回去。”谢见微打断她,“就在这里写,纸笔都已备好。”
她指了指旁边的书案,那里果然已经摆放好了笔墨纸砚,甚至还有绘图的工具。
陆青彻底惊住了。
大半夜召她进宫,就为了让她当场写边防改良方案?
这……这也太不合常理了。
可看着太后那不容置疑的眼神,陆青只得硬着头皮走到书案前坐下。她提起笔,蘸了墨,却一时不知从何写起,不是没思路,而是这整件事太过诡异,让她心神不宁。
“怎么不写?”谢见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专注。她铺开纸,开始落笔。
笔尖落在宣纸上,墨迹晕开,一个个字迹跃然纸上。五年苦练,她的字早已不是当年那歪歪扭扭的模样,而是有了自己的风骨——清瘦挺拔,笔锋内敛,却又暗藏劲道。
谢见微走到她身侧,静静看着。
看着那些熟悉的笔锋,她的眼神渐渐恍惚。
陆青的字,是她亲手教的。
当年在南州小院,她握着陆青的手,一笔一画地教她写字。那时陆青的手总是抖,写的字歪歪扭扭,常被她嫌弃。可陆青从不气馁,一遍遍地练,直到手腕酸痛也不肯停。
她说:“娘子,我要好好练字,将来给你题诗。”
那时阳光透过竹叶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陆青仰头看她,眼中满是真诚和期待。
谢见微的心猛地一疼。
“陆青,”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忽,“你如今的字,写得甚好。”
陆青手一顿,笔尖在纸上留下一点墨迹。她抬起头,对上谢见微恍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丝异样。或许是刚才讨论边防时的融洽氛围,让她放松了些警惕,也或许是深夜的寂静让人容易卸下心防。
陆青一边写,一边轻声说道:“草民曾经的字,写得极丑。那时……娘子教我写字,常嫌弃我写得不好。如今字总算练好了,可娘子……却看不到了。”
话音落下,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陆青慌忙放下笔,有些紧张地看向太后,“草民失态了,请太后恕罪!”
谢见微站在原地,看着她紧张的防备,心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陆青一直在怀念‘林微’,在怀念那个已经死去的娘子。而她,就是那个死去的人,此刻就站在陆青面前,却不敢相认,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为自己哀伤。
谢见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告诉她真相,想安慰她,想说“我在,我一直都在”。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她只是僵硬地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陆青。
“无碍。”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在我面前,你……不必如此紧张,继续写便好。”
陆青闻言微怔,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太后的反应,真的太奇怪了。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她走到门边,唤来宫人。
“上茶。再备些夜宵。”
“是。”
不多时,宫人端来热茶和几样精致的点心。
谢见微示意放在书案旁:“你且吃着,慢慢写,不必急。”
陆青道了谢,重新坐下。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入喉,稍稍驱散了夜色的寒意。
她重新提笔,这次彻底沉浸其中。谢见微坐回软榻上,静静看着她。
烛火下,陆青的侧脸专注而沉静。她时而凝眉思索,时而奋笔疾书,时而拿起绘图工具,在纸上勾勒出烽火台的布局图。
那认真的模样,让谢见微移不开眼。
时间一点点流逝。
殿内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谢见微看着看着,心中渐渐涌起一股怨憎。五年了,她夜夜独眠,梦中都是陆青的身影。如今人就在眼前,她却只能借着公事的由头,远远看着。
她本该拥着陆青,告诉她这些年的思念与悔恨,就像当年在南州小院那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个在写劳什子的边防改良方案,一个在旁边看着,连靠近都不敢。
谢见微越想越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可她又不敢惊动陆青。
若是陆青写完走了,回到客栈,会不会又去见那个苏挽月?
她们同住一处,夜深人静,会不会……
她不敢再想。
而此时的陆青,其实已经渐渐撑不住了。
连日赶路,加上在双月城中的惊险经历,她的身体本就未完全恢复。今夜又被突然召进宫,强打精神讨论边防,此刻已是困倦不堪。
她写着写着,忍不住打了个呵欠,连忙用手掩住。
可困意如潮水般涌来,眼皮越来越重。
她用力眨了眨眼,想保持清醒,但眼前的字迹已经开始模糊。
陆青很想问问太后——这东西,就非得大半夜写完不可吗?明日再写不行吗?
可转念一想,太后一介女子,尚且为了国家边防如此忧心,深夜不眠。她身为子民,又岂能因为困倦就推辞?她咬咬牙,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口饮尽,想借茶提神。
谢见微将她的困态尽收眼底。
心中一动,一个念头悄然升起。
若是陆青困了,睡在这里……那她是不是就有理由留下她?
是不是就能多看她一会儿?甚至……能趁她睡着时,靠近一些?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陆青。”谢见微开口,声音尽量放得轻柔,“若是乏了,可去偏房歇息。”
陆青闻言,连忙摇头:“谢太后关怀,草民不困。这就快写完了。”
她说着,又强打精神,继续落笔。可握着笔的手已经微微发颤,字迹也不如之前工整。
谢见微看着她强撑的模样,心中既心疼又气恼。
心疼她的疲惫,气恼她的倔强。也气恼自己,明明想留下她,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她心念电转,忽然想到什么,眼神微微一凝。
“陆青。”谢见微的声音忽然沉了几分,“你今夜入宫,可有影卫暗中跟随?”
陆青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墨迹。
她心中警铃大作,慌忙放下笔,没什么底气地道:“草民……草民确实让两名影卫在行宫外等候,但绝无窥探宫闱之意。只是……只是为防万一,请太后明鉴!”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但声音依旧严肃:“既在本宫行宫之内,你的安全自有禁军护卫,让你的影卫退至宫外等候吧,不必在附近徘徊。”
陆青一怔,心中涌起一丝犹豫。
璇光她们在附近,她确实安心些。可太后旨意已下,她不敢违抗。
“是。”她最终躬身道,命她们退至行宫外等候。
谢见微看着陆青再次重新坐回书案前,心中暗松一口气。
支开了影卫,接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角落的香炉上。
那里点着普通的安神香,气味清浅,只能助眠,并无特殊效用。
但她的寝殿中,有特制的香料,若是点燃……
谢见微的心跳加快了。
若是点了那香,陆青困意更浓,定然支撑不住。到时候她睡在这里,自己便可……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可心里,另一个声音又在说,你身为太后,怎可行如此龌龊之事?
谢见微心中矛盾不已,于是慢慢走到书案旁,看着陆青写了一半的方案。字迹虽然因困倦有些潦草,但内容详实,图示清晰,可见是用了心的。
“写到何处了?”她问。
“烽火台布局改良已经写完,正在写烟料配方。”陆青揉了揉太阳xue,努力保持清醒。
谢见微在她身侧坐下,拿起已经写好的部分仔细看。
烛火跳动,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陆青闻到太后身上淡淡的香气,只觉得于礼不合,不由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想要避开,可书案就这么大,无处可退。
“这里。”谢见微指着图纸上的一处,“你标注的‘三号烽火点’,为何设在背风处?若是背风,烟雾如何升起?”
陆青强打精神解释:“太后请看,这里虽然是背风处,但两侧有山脊形成天然通道。烟雾升起后,会被气流带入通道,反而能更快传递到下一个烽火台。而且背风处不易被敌军发现,更安全。”
谢见微仔细看着,眼中闪过赞赏:“原来如此,你想得很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