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陋之地,粗陋之地。”钱如海嘴上谦虚,眼中却闪过得意。
穿过三重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依山而建的巨大庄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雕梁画栋极尽奢华。但怪异的是,园中不见花草,只有嶙峋怪石和几棵枯树,显得死气沉沉。
钱如海引着众人来到前厅,厅门敞开,里面灯火通明。
踏入厅内,饶是陆青见多识广,看着眼前的高大的人造假山也不禁震惊。而且她还注意到,假山底部有几块石头的颜色略深,像是经常被触摸。
果然钱如海上前,左手按住其中一块石头,右手在相邻石头上敲击了三长两短。
“咔哒——”
机括转动声响起,假山从中裂开一道缝隙,仅容一人通过。
缝隙内漆黑一片,有阴冷的风从中涌出。
“阁主,请。”钱如海侧身让开。
陆青没有犹豫,和苏挽月迈步踏入,璇光等人立刻跟上,护在她两侧。
缝隙很快在身后合拢,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钱如海点燃火折子,昏黄的光照亮了前方——这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石壁湿滑,长满青苔。
“小心脚下,”钱如海提醒,“石阶有些滑。”
一行人缓缓下行。
甬道蜿蜒曲折,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前方隐约传来嘈杂声——
笑声、叫好声、丝竹声,还有……兽吼?
钱如海在一扇石门前停下,这次没有机关,只是用力推开。
刺眼的光和喧嚣声同时涌来。
陆青眯起眼,适应了片刻,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个巨大的山洞,穹顶高逾十丈,悬挂着数十盏琉璃灯,将洞内照得亮如白昼。
洞中分作数区,人影幢幢。
最近的一区,被称作‘酒池肉林’毫不为过。
白玉砌成的水池中,酒液荡漾,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池边铺着厚厚的兽皮毯,十余名衣着华贵的男女或坐或卧,怀中皆搂抱着女子——
但那些女子……
陆青呼吸一滞。
一名女子依偎在中年男子怀中,她容貌姣好,皮肤白皙,但头顶赫然长着一对毛茸茸的豹耳,身后拖着一条黑白相间的豹尾。男子正用银叉叉起一块生肉,递到她唇边。
女子张开嘴,露出尖锐的虎牙,咬住生肉,咀嚼时发出满足的呜咽。
另一侧,一个头顶鹿角的女子正在跳舞,裙摆飞扬,围观者无不鼓掌叫好。
“这是……”陆青声音发涩。
“豹尾娘,鹿角女,”钱如海笑容暧昧,“都是会里的巧手‘调理’出来的。阁主觉得如何?是不是别有一番风味?”
陆青暗自握拳,努力压抑着胸腔翻涌的怒气,目光移向不远处。
那是一个圆形擂台,以铁栅围起。台上,一名红衣女子正在与一头灰狼共舞。
不,那不是在共舞。
女子赤足,脚踝系着铃铛,每一步都踏在节拍上。灰狼眼珠血红,涎水从嘴角滴落,显然被药物控制,但仍旧被女子手中的皮鞭驱赶着,配合她的动作旋转、跳跃。
台下围满了人,嘶吼着、呐喊着:
“咬她!咬她!”
“跳得好!赏!”
“再加一头狼,老子出五百两!”
银钱如雨点般抛上擂台。
苏挽月似是想到了姐姐,死死握紧掌心,身体因为愤怒微微颤抖。
陆青不动声色地靠近半步,用身体挡住钱如海的视线,低声道:“冷静。”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冷水,让苏挽月瞬间清醒。
钱如海并未察觉,继续引路:“这边请,前面还有更精彩的。”
绕过擂台,穿过一道低矮的拱门,眼前景象让陆青胃里一阵翻涌。
这是一个简陋的“工坊”。
石壁上钉满铁钩,钩上挂着……人皮。完整的、残缺的、带着头发的、剥了一半的。
旁边另有一排钩子,挂着各类兽皮,中央立着三个巨大的药炉,炉火熊熊,里面熬煮着墨绿色的液体,气泡翻滚,散发出刺鼻的腥甜味。
墙上挂着各式工具——剥皮刀、缝合针、骨锯、镊子,每一件都沾着暗红色的血垢。
“这是‘调理’的地方,”钱如海语气轻松,像在介绍厨房,“新来的女子,都要在这里‘加工’一番。有的加个耳朵,有的添条尾巴,全看客人喜好。”他指了指墙角一个木桶:“那是‘生肌水’,敷在伤口上,三日便能愈合,不留疤痕。可是我们会里的秘方。”
陆青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她的目光在洞内快速扫过——岩缝、烛台、石柱的阴影处。
手指在袖中微动,七枚薄如蝉翼的玉片悄然滑入掌心。
“钱老板这生意,倒是……别出心裁。”她缓缓道,声音听不出情绪。
“混口饭吃,混口饭吃。”钱如海搓着手,“阁主若有兴趣,也可以定制一个。您喜欢什么样的?猫耳?狐尾?我们这儿都能做。”
陆青没有接话,而是走向一侧的石台。
台上散落着几本册子,封面无字。
她假装整理衣袖,俯身时,指尖轻弹,一枚玉片悄无声息地飞入石台与岩壁的缝隙中。
就在此时——
“陆阁主。”
钱如海的声音忽然变了,之前的圆滑谄媚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戏谑的腔调。“看够了吗?”
陆青缓缓转身。
钱如海站在三步外,脸上笑容依旧,眼神却像毒蛇。
他拍了拍手。
“轰隆——!”
沉重的铁闸从洞顶落下,封死了来时的拱门。
几乎同时,四周岩壁上打开数十个孔洞,弩箭寒光闪烁,每一支都对准了陆青一行人。
“钱老板这是何意?”陆青平静地问。
“何意?”钱如海笑了,笑声在洞中回荡,“陆阁主,你真以为我看不出你在演戏?流连青楼?沉迷美色?呵,天机阁的阁主,会是个被美色所惑的草包?”
他踱步上前,细眼中闪着恶毒的光:“从你第一天进藏芳楼,我就知道你在查我们。不过没关系,我正好将计就计,把你引进来,关在这里。等把你做成‘药人’,送到上京那位贵人面前,可是大功一件。”
弩手的手指扣上了扳机。
璇光、璇音、璇律迅速移动,呈三角之势将陆青护在中间。
陆青却笑了。
她抬起右手,拇指与食指间捏着一枚小小的玉珏。
“钱老板,”她轻声道,“你真以为,我会毫无准备就踏进你的地盘?”
话音未落,玉珏在她指间碎裂。
“嗡——!”
奇异的共鸣声在洞中响起。
先前陆青弹出的七枚玉片,同时亮起微光,天机丝细如发丝,在玉片之间瞬间绷直,形成一张覆盖半个洞xue的隐形网络。刹那间,数十道扭曲的白影在洞中闪现。
它们飘忽不定,忽左忽右,有的像人形,有的像兽影,快速掠过!
“什么东西?!”
“鬼!有鬼!”
弩手们慌乱起来,箭矢乱射,却只钉在岩壁上。
那些白影根本触摸不到,只是光影制造的幻觉。
“别慌,是障眼法!”钱如海大吼,但声音被惊叫声淹没。
“走!”
陆青低喝一声,璇光等人护着她,朝着洞xue深处疾退。
一行人冲进另一条甬道。
身后,钱如海的怒吼越来越远:“追!给我追!放箭!放箭!”
箭矢破空声在甬道中回荡,钉在石壁上火星四溅。
但甬道曲折,弩箭难以瞄准,加上那些诡异的白影仍在干扰,追兵一时被甩开一截。
甬道尽头,又是一扇石门。
璇音一脚踹开,众人冲入——
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这是一个比之前更大的洞xue,岩壁上钉着一排排木架,架子上挂满了各式刀具,地面被染成暗红色,角落里堆叠着未处理完的兽皮,有的还连着血肉。
最骇人的是洞xue中央——
人的白骨,兽的白骨,混杂堆积成一座小山。有些骨头上有明显的啃咬痕迹,有些则被利器整齐地切割开,骷髅头空洞的眼窝望着入口,仿佛在无声尖叫。
“呕——”苏挽月捂住嘴,差点吐出来。
陆青脸色发白,但眼神依旧冷静。
她快速扫视洞xue,目光停在右侧岩壁,那里有一排水槽,槽中残留着暗红色的液体。
“这是……剥皮场。”苏挽月声音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