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愿往!”
台下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年轻弟子们群情激昂,年长者眼中也满是坚定。
陆青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心中也不由涌起一股热血。
原来这世上,还有这么多人在为这个国家的未来而努力。
也许,她也可以做些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天机阁变得异常忙碌。
被选中的弟子们开始准备行装,整理药箱,检查机关器械。天机老祖亲自为他们讲解北境的地形气候,传授在极端环境下生存的技巧。
而陆青,也开始了她的学习。
她的身体还未完全康复,不能习武,更不能长途跋涉前往北境。
但天机老祖没有因此放弃她,而是传授她机关秘术,陆青学得很刻苦。
她将所有的悲痛都化作了学习的动力,每天从清晨学到深夜,那些复杂的图纸,机关,她一遍遍地看着,记着,思考着。
偶尔夜深人静时,她还是会拿出那支竹节银簪,轻轻摩挲上面的微字。
心还是会痛,但已经不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坚定的力量。
“娘子,”她对着簪子轻声说,“如果你在天有灵,请看着我。我会好好活着,会学一身本事,会为了这个你曾经深爱,如今我亦所爱的国家,尽我所能。”
——
凤仪宫内烛火通明,内殿传来压抑的痛呼,时断时续,已持续了整整一夜。
谢见微躺在床上,浑身被汗水浸透,乌黑的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她的腹部高高隆起,此刻正经历着一波又一波剧烈的宫缩。
“娘娘,用力啊!已经看到头了!”稳婆的声音焦急中带着颤抖。
谢见微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入苏嬷嬷的手背,留下道道血痕。她已经精疲力竭,每一次用力都像是从身体深处榨出最后一丝力气。
“嬷嬷……”她虚弱地唤道,眼神开始涣散,“我……我不行了……”
“娘娘,不能睡,千万不能睡!”苏嬷嬷泪流满面,声音嘶哑,“想想小殿下,她还在您肚子里,等着您带她来到这个世上。您要是睡了,她可怎么办啊!”
谢见微勉强睁开眼,视线却越来越模糊。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刹那,她忽然看见了一个身影。
那人站在光影交错的朦胧处,穿着一身熟悉的青色布衣,面容清秀,眉眼温柔,正朝她伸出手。
“娘子。”那人轻声唤道,声音和记忆中一样温柔,“我来接你了。”
谢见微怔住了,眼泪瞬间涌出。
“陆青……是你吗?真的是你吗?”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身影,“你……你不怪我吗?不恨我吗?”
那人笑了,笑容如春风般和煦:“我怎么会怪你呢?娘子,你吃了那么多苦,我都知道。走吧,跟我走,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那笑容太温暖,太熟悉,谢见微几乎要沉溺其中。
是啊,跟陆青走,就不用再背负这沉重的江山,不用再夜夜从噩梦中惊醒……
她缓缓闭上眼睛,准备握住那只伸来的手。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啼哭划破了沉寂。
“哇——!!!”
那哭声嘹亮而有力,充满了生命的蓬勃。
谢见微猛地睁开眼,幻象消失了,眼前只有苏嬷嬷泪流满面的脸和稳婆手中那个浑身通红,正哇哇大哭的小小婴孩。
“娘娘生了,是个小公主,母女平安啊!”苏嬷嬷喜极而泣。
谢见微怔怔地看着那个孩子,眼泪无声滑落。
那孩子哭了几声,便渐渐安静下来,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看上去机灵极了。
“孩子……”谢见微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苏嬷嬷小心翼翼地将婴儿抱到她身边:“娘娘您看,小殿下多漂亮。这眉眼,这鼻子……真是像极了……”
她没有说完,但谢见微明白她的意思。
像极了陆青。
谢见微颤抖着手,轻轻触碰婴儿柔软的脸颊。婴儿似乎感觉到了,伸出小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那一瞬间,谢见微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
她不能死。
她要是死了,这个孩子怎么办?
这个长得像陆青的孩子,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该如何生存?
“嬷嬷。”她轻声说,“我没事了。”
声音虽虚弱,却异常坚定,再次跨过了鬼门关。
——
三月后,太极殿。
文武百官肃立两侧,谢见微抱着刚出生的女儿,命人宣读自北境而来的圣旨。
“皇后谢氏所生皇女,聪慧灵秀,天资过人,赐名清晏,今封为皇太女......”
百官跪拜:“陛下圣明!皇太女千岁千岁千千岁!”
谢见微身着皇后朝服,抱着怀中的小皇女,面色苍白却仪态端庄。
清晏。
河清海晏。
这是她对这孩子的期许,也是对这江山的期许。
但在她心里,这孩子还有一个名字——思卿。
陆思卿。
“总有一天。”她在心中默念,“我会让全天下都知道,你姓陆,叫陆思卿,是我和你母亲陆青的孩子。”
岁月弹指一挥间,又是一年春来到。
建武九年,春,雍明帝楚昭暴病身亡。
举国哀悼。
年仅一岁的皇太女在年轻太后的怀中,登上了皇位,年号永安,成为大雍开国以来最年幼的女帝。而谢见微,则以太后之尊,临朝听政。
“众卿平身。”珠帘后,谢见微的声音平静而威严,“如今陛下年幼,国事繁重,还需诸位尽心辅佐。北境战事未平,戎狄仍虎视眈眈,此乃国家头等大事。”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传哀家懿旨:加封谢挽云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总督北境军务,全力抗击戎狄,收复失地!若有延误军机、克扣军饷者,斩立决!”
“臣等遵旨!”
朝堂之上,无人敢有异议。
如今的谢见微,是手握实权的太后,也是这大雍江山真正的主人。
——
藏书阁内,烛火彻夜不熄。
陆青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着厚厚的图纸和古籍。她的手指在图纸上缓缓移动,时不时提笔标注,神情专注得仿佛要将自己融入那些图纸和文字之中。
她不敢让自己停下来。
白天,她跟着天机老祖学习机关秘术,从最简单的杠杆原理,到复杂的齿轮传动,从守城器械的设计,到行军工具的改良,她的进步快得惊人,连天机老祖都时常感叹:“徒儿,他日你若出阁入仕,定能名留青史。”
夜晚,她独自在藏书阁读书。
天机阁藏书万卷,涉猎极广——兵法谋略、医毒药理、天文地理、奇门遁甲……她如饥似渴地读着,只有让自己累到极致,她才能在夜深人静时,勉强入眠。
可即便睡着了,梦境也不曾放过她。
梦里,娘子总是站在竹居的废墟中,背对着她,任凭她如何呼唤,也不肯回头。
每当这时,陆青都会从梦中惊醒,冷汗涔涔。
“又做噩梦了?”
玲珑鬼手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她端着药碗走进来,看着陆青苍白的脸,眼中满是心疼。
“师傅。”陆青勉强笑了笑,“我没事。”
“把这药喝了。”玲珑鬼手将药碗递给她,“你这身子,心脉肺腑受损,本就不能劳累。再这样熬下去,怕是……”
她没有说完,但陆青明白她的意思。
五年前那柄贯穿腹部的长剑,加上寒毒,虽然被两位前辈以高超医术救回,但终究留下了病根。她无法习武,不能剧烈运动,甚至不能情绪太过大喜大悲。
“师傅放心。”陆青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药汁如今已宛若喝水,“我会注意的。”
玲珑鬼手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陆青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又下雪了。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山谷中,屋檐上,覆盖了那些已经落了叶的树枝上。
整个世界一片素白,干净得仿佛能洗净一切污浊。
可陆青知道,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
比如记忆,比如伤痛,比如那份刻骨铭心的思念。
“师傅。”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您说,如果一个人死了,是不是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就这么随着那一捧黄土,烟消云散了?”
玲珑鬼手没有回答。
因为她知道,陆青要的不是回答,而是单纯的感叹和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