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头涌上一股浓重的腥甜,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住。
"娘娘!"苏嬷嬷惊呼着上前扶住她。
谢见微却猛地推开她,死死抓住凌澈的衣襟,指甲几乎要嵌进铠甲里:"不可能,她不会死的!你们不是留了人救治吗?怎么会救不活?说啊!"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眼中布满血丝,状若疯狂。
凌澈任由她抓着,神色平静:"娘娘息怒。属下留下的人确实全力救治,奈何陆女君伤势过重,回天乏术。请娘娘……节哀。"
"节哀……"谢见微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松开凌澈,踉跄着后退,忽然喷出一口鲜血。
"噗——!"
殷红的血雾溅在凌澈冰冷的铠甲上,也溅在苏嬷嬷惊慌失措的脸上。
"大小姐!!!"苏嬷嬷立刻冲上前接住她软倒的身体。
谢见微眼前彻底陷入黑暗,最后的意识里,只有凌澈那句冰冷的"伤重不治而亡",以及自己用尽最后力气挤出的几个字:
"不可能……她答应……等我……"
第40章
今日是衙门发放薪俸的日子。
陆青领到了她作为仵作的第一次正式薪俸,一两银子,钱不多,但握在手心却沉甸甸的。她攥紧这块小小的银子,心底有个想法蠢蠢欲动。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拐进了南街的——巧手斋。
铺子不大,掌柜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匠人,正就着窗光打磨一支银镯子。
见陆青进来,他放下手中的活计:“客官要打什么?”
“我想打一支银簪。”陆青从怀中取出那锭银子,“用这个,够吗?”
老匠人接过银子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成色:“成,够打一支简素的。客官想要什么样式?”
陆青环顾店铺,目光落在墙上挂着一幅竹石图上,忽然心中一动:“要竹节样式的,簪身做成竹节状,一节一节的。簪头……能不能刻一个字?”
“竹节样式费工些,不过也能做。刻什么字?”
“微。”陆青轻声说,“微笑的微。”
她娘子的名字。竹节象征坚韧不屈,正如她的娘子,骨子里却有竹的风骨。
老匠人点点头,取出纸笔画了个草图:“这样如何?簪身做三节竹节,簪头做成竹叶状,字刻在第一节竹节的侧面,可藏于头发里。”
陆青看着草图,眼睛亮了:“好,就这样。”
“明日午后来取。”
陆青欣喜异常,高兴地回家了,她唇边无法掩藏的笑意,甚至引起了谢见微的注意,笑问着她碰到了什么高兴事?
生怕被娘子看出异样,便不是惊喜了,陆青强忍笑意板着脸说没事。
谢见微看出她有心隐瞒,还有些不高兴。
陆青暗自去窃笑,且让娘子气一日,明日她好好哄便是。
第二日,陆青告了半个时辰的假,早早等在巧手斋外。
老匠人将打好的银簪递给她时,她屏住了呼吸。
簪身被打磨成三段竹节状,节节分明,线条流畅。簪头是一片舒展的竹叶,叶脉清晰可见,她接过簪子,对着光仔细看——在第一段竹节的侧面,果然刻着一个极小的‘微’字,藏于竹节的纹理之中,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手艺真好。”陆青小心翼翼地接过,用一块干净的布帕包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剩下的一些碎银,她仔细收在钱袋里,快步往家走去。
推开院门时,谢见微正坐在院中石凳上看书。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她素白的衣裙上,听见响动,她抬起头,面纱外的眼眸沉静如故。
“娘子。”陆青走过去,却不似往常那般直接。
她站在谢见微面前,手在怀里摸索着,脸颊泛起薄红。
谢见微放下书卷:“怎么了?”
陆青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竹节银簪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竹叶簪头微微颤动。
“这是……”谢见微的目光落在簪子上,看到竹节样式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我、我昨日领了薪俸,去打了支簪子。”陆青将簪子递过去,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娘子看看……可喜欢?”
谢见微怔住了,她接过银簪,指尖抚过竹节状的簪身。
“竹节样式……”她轻声说。
“嗯。”陆青用力点头,“娘子就像这竹子一般有傲骨,我想着……娘子戴竹簪,正好相配。”
谢见微的手指在簪身上摩挲,忽然触到了那个刻字的地方,她将簪子举到眼前,对着光仔细看——竹节侧面,那个小小的‘微’字映入眼帘。
她的指尖在那个字上停留片刻,忍不住笑了:“你看着呆呆的,倒是有巧思。”
“那娘子喜欢吗?”陆青眼睛亮晶晶的,像等待夸奖的孩子。
谢见微看着手中的银簪,又看看陆青那张写满期待的脸,忍不住点了点头,唇角漾起一丝浅浅的笑意——那笑意虽淡,却如冰雪初融,让陆青看呆了。
“喜欢。”她说,声音轻柔得几乎听不见,“很喜欢。”
陆青顿时笑开了花:“那我给娘子戴上?”
谢见微将银簪递给她,微微侧过头。陆青小心翼翼地拔下谢见微发间的簪子,青丝如瀑般滑落,她屏住呼吸,将竹节银簪轻轻插入发髻。
银簪在乌黑的发间,竹叶簪头斜斜探出,衬得谢见微的侧脸格外清雅。
“好看。”陆青喃喃道,眼中满是痴迷,“娘子戴这竹簪,真好看。”
谢见微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簪子,指尖触到竹节的纹路,那微凉的触感却让她心头一暖。她难得地露出了小女儿情态,唇角弯起的弧度又深了些,眼中闪着细碎的光。
“这支簪子……我很欢喜。”她轻声说。
陆青看着她这难得的羞赧模样,心跳得厉害,又将钱袋推了过去:“娘子,这剩下的钱……也给你。”
“你留着用便是。”谢见微摇摇头,“衙门里总有用处。”
“我留着也无甚用处。”陆青执意将钱袋推到她手边,顿了顿,脸颊更红了些,声音却格外郑重,“娘子,我……还有一事,想同你商量。”
“我留着也无甚用处。”陆青执意将银子推到她手边,顿了顿,脸颊浮起薄红,声音低了几分却格外郑重,“娘子,我……还有一事,想同你商量。”
“何事?”
陆青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们成亲,连个像样的仪式都没有,这些日子我每每想起,总觉得太委屈了你。我想……想和你补一个婚仪。不用很隆重,就我们,还有嬷嬷,再请墨总捕做个见证。简单办,行吗?”
她一口气说完,既期待又忐忑,生怕被拒绝,又怕自己的要求唐突。
谢见微彻底怔住了。掌心被指甲掐得生疼,她才勉强压住喉间的哽咽。
沉默在院中蔓延,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良久,谢见微听到自己干涩至极的声音轻轻响起:“……好。”
陆青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整个人都明亮起来:“真的?娘子你答应了?”
谢见微轻轻点了点头,仍旧垂着眼:“嗯。”
“太好了!”陆青一把拉住谢见微的手,兴奋地说,“那我们一会儿就去市集采买东西!买红绸、喜烛、干果,还要做嫁衣!”
她的喜悦如此纯粹而炙热,烫得谢见微几乎想要缩回手,却又不忍。
午后,两人一同去了城西市集。
陆青兴致勃勃,拉着谢见微穿梭在摊位之间。
在绸缎庄,她仔细抚摸比较着各种红绸的质地,不时拿起一匹在谢见微身前比划,眼睛亮晶晶地问:“娘子,这匹颜色可好?衬你。”
“这匹质地柔软,做里衣也舒服。”
谢见微只是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陆青专注挑选的侧脸上,看着她因为找到一匹满意的料子而展露的笑颜,那笑容干净得刺目。
每多看一眼,心口的沉坠便重一分。
挑好红绸,又买了龙凤喜烛、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甚至还买了一小坛合卺酒。
竹居小院也被染上了喜气。
陆青笨拙地剪着红双喜字,谢见微则坐在窗下,眼眶微红,强撑着笑容,看着苏嬷嬷为她用那匹红绸裁剪缝制嫁衣。
而苏嬷嬷看向谢见微的眼神,则充满了悲悯。
三日后,竹居小院。
没有宾客盈门,没有喧天锣鼓,只有正屋门前贴着陆青亲手剪的红双喜字。
屋内,红烛高烧,烛泪缓缓堆积,映得满室暖融生辉。
桌上摆着几样苏嬷嬷精心准备的菜肴,那坛合卺酒已开了封,酒香微醺。
见证人只有两位:墨云和苏嬷嬷。
陆青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红色长衣,虽普通,却衬得她面容清隽,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欣喜与紧张。
她频频望向内室的方向,手心微微出汗。
谢见微在苏嬷嬷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一身红绸嫁衣,样式简洁,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姿,腰间流苏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面纱依旧,但露出的那双点墨凤眸,在红烛映照下流光潋滟,美得惊心动魄,却又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雾。
陆青看得痴了,一时间竟忘了动作。
直到墨云轻咳一声,才回过神来,脸颊更红,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牵起谢见微的手。
触手微凉,她却握得更紧,想要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墨云主持仪式,声音沉稳:“一拜天地——”
陆青郑重跪下,俯身叩拜,心中默念:感谢上苍,让我遇见娘子。
谢见微随着她缓缓拜下,红绸嫁衣逶迤在地,心中一片空茫:陆青,此生是我对你不起。
“二拜高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