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雪趴在车窗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陆青由着她闹,偶尔应一句。
回到府里,璇玑四姝迎上来,璇音抱着昭雪转了一圈,昭雪笑得咯咯的。
夜里,昭雪玩累了,早早便睡了。
初春的夜,乍暖还寒。院中那株老梅还挂着最后几朵残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陆青没有留在书房,而是拎了一壶酒,走到院子中央的凉亭下。
亭中石桌上,摆着一只小小的红泥炉,炉上温着酒。那是她从江南带回的桂花酿,入口清甜,回味却带着几分辛辣。她没有点灯,只靠着天上的月光,自斟自饮。
夜风拂过,带着料峭的寒意,吹动陆青鬓边的碎发。她靠在亭柱上,仰头望月,
璇玑四姝轮流守夜,看着她独坐亭中的身影,彼此对视一眼,都默契地没有上前。
子时三刻,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衣袂破风声。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掠过高墙,轻飘飘地落在院中。那人穿着深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身形却掩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
璇音抬头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该做什么做什么。
——太后夜探陆府,这些年已不知多少次了,她们早就见怪不怪。
谢见微摘下兜帽,在院中站定。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清丽的面容映得格外分明。她抬眼望向亭中,看见陆青正靠坐在亭栏边,慢悠悠地举杯对月,唇边不由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走过去,踏上亭阶,在陆青身侧坐下。
陆青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将炉上温着的酒壶取下,替她斟了一杯。
谢见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桂花酿入口温热,驱散了夜里的寒意。她没有像从前那样一饮而尽,而是靠在亭柱上,望着天上的月亮,沉默了很久。
“陆青,你说,咱们是不是做错了?”她的声音很轻。
陆青的手指微微一顿。“什么?”
“所有。”谢见微的声音带着几分涩意,“从一开始让卿卿做女帝就错了。”
陆青沉默了片刻。“当初那个局面,你没有别的选择,卿卿也没有别的选择。走到今天这一步,谁也不怨。”
谢见微没有接话,只是又抿了一口酒。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喝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月光透过梅树的枝桠洒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酒意渐渐涌上来,谢见微的脸颊染上了淡淡的酡红,那双凤眸里多了几分迷蒙。
她放下酒杯,靠在亭柱上,偏着头看陆青。
“陆青。”
“嗯?”
“你觉得委屈吗?”
陆青沉默一瞬,轻轻笑了一下,“委屈倒谈不上,只是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谢见微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你可是有什么打算?”
陆青放下酒杯,月光照在她脸上,将那清隽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我仔细想过了,与其这样悬着,不如我辞官吧。”
谢见微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看着陆青,沉默了几息。
陆青自然读懂了太后的担忧,自是对小女帝并没有多少失落,本就是她亏欠对女儿的陪伴,仅仅是将她外放为官,并不会让她寒心,甚至有些投其所好。
能设身处地地为百姓做一些实事,本就是她一开始的打算。
在这件事情上,她和小女帝甚至算得上是默契,只是太后明显不是这么想的,甚至也不愿接受。她与小女帝有着天然的对立,虽是母女,但是对权力的掌控,却都是发自骨子里的狂热,也幸亏卿卿是谢见微的亲生女儿,她才会容忍至此,不然早就将人收拾了。
陆青其实早有担忧,倒并不是为自己的,而是为这母女二人。
见她失神,太后以为陆青被伤了心,不愿说话,忍不住安慰道:“陆青,你别想太多了,卿卿只是一时意气用事,我不会让她过于胡闹的,辞官未免太儿戏了。”
见她会错意,陆青忙解释道:“辞官,我并未觉得委屈,甚至还想把天机阁也交出去。教昭雪读书识字,纵情山水,未尝不是一件乐事。”
谢见微放下酒杯,声音发颤,“陆青,你又要丢下本宫吗?”
陆青叹了口气,“我没有要丢下你。只是……”
“只是什么?”谢见微的声音依旧平稳,可那平稳之下,压着什么东西。“你辞了官,纵情山水,本宫呢?本宫怎么办?”
陆青看着她没说话,其实她内心有股冲动,很想问问谢见微。
如今卿卿已经长大,明年便可亲政,北境有谢挽云元帅和大长公主谢若瑜镇守,戎狄之患已解。
为何就不能放下这一切,跟她一起走呢?
可理智告诉她,尝过了权力的滋味,独掌权力十几年的太后娘娘,怎么可能放得下?况且谢见微是个聪明人,若她真有此意,又怎会不说呢?不提,那便是不想这般做。
她也不必自讨没趣了。
陆青沉默了许久,谢见微有些急,“陆青,你在想什么?为什么又不说话了?”
实话说不出,便只能讲套话。
陆青叹声道:“我没有要一走了之,我只是不想让陛下为难。”
“不让卿卿为难,便让本宫为难吗?”谢见微看着她,声音微微发颤。“陆青,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本宫是怎么过的?白天忙朝堂上的事,夜里回到长乐殿,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本宫有时候想,你干脆别回来了。你在江南,本宫还能骗自己说你在忙。可你回来了,本宫反倒更难受了。看着你被卿卿冷落,看着你委屈,本宫却什么都做不了。”
这人一向是会甩锅的,陆青心下不说不感动,但也十分有限。
可这些年下来,她早就熟练地掌握了与太后相处的套路,哄太后手到擒来。
陆青伸出手,轻轻握住谢见微的手,“我不走。”
谢见微看着她,“真的?”
“真的。”陆青点了点头。“再等等,总有解决的办法的。”
等明年陛下亲政,她便辞官归隐,带昭雪到处走走,若是太后不愿,将昭雪留下,她自己去走走也未尝不可。总之,官是一定要辞的,她绝不可能成为女儿成就大业的绊脚石。不仅仅因为卿卿是她的女儿,更是她倾注毕生心血,引以为傲的学生,也是她身为帝师的责任。
至于太后,陆青叹了口气,过段时间回来看看,应当是可以哄住的吧。
陆青心里暗自筹谋,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谢见微盯着她看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再说什么。
夜风拂过,梅树上最后几朵残花簌簌落下,飘在石桌上,落在酒杯里。
谢见微忽然开口。“陆青,你说,卿卿到底想做什么?”
陆青自然地接口道:“她想证明自己可以做一个好皇帝。”
谢见微苦笑一声。“她已经做得很好了。”
“可她不这么觉得。”陆青摇了摇头。“她总觉得,自己的一切都是你给的,她想靠自己开创一个盛世。身为帝王,这是件好事。”
谢见微叹了口气。“本宫也看出来了。她表面上恭恭敬敬的,可心里主意大得很。”
陆青点了点头。“她从小就是这样。”
谢见微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你说,咱们是不是该找机会跟她把话说清楚?”
陆青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刚掌权,正是最敏感的时候。若此时告诉她那些事,她只会觉得咱们是在用亲情要挟她。”
谢见微的眉头紧紧蹙起。“那怎么办?就这么耗着?”
陆青沉默了很久。“等。等她愿意主动提起的时候。”
谢见微苦笑一声。“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陆青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两人又都不说话了。
亭子里安静得只有红泥炉中炭火细微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谢见微又喝了几杯酒,酒意越来越浓,整个人都靠在了陆青身上。
“陆青。”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和沙哑。
“嗯?”
“抱我。”
陆青的手微微一顿,然后收紧了手臂,将她揽入怀中。
谢见微靠在她怀里,闭上眼,长长地舒了口气。紧绷的神经,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
随着酒意涌上来,身体渐渐发热。
谢见微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脸颊也越来越烫。她抬起头,看着陆青。
那双凤眸里盛满了水光,迷迷蒙蒙的,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渴望。
两人对视了片刻。
谁也没有说话。
然后,陆青低下头,吻住了谢见微的唇。
这个吻缠绵而深入,却并不急切。唇瓣贴着唇瓣,缓缓摩挲,舌尖轻轻探入,带着几分温柔。夜风裹着梅花的残香拂过,却吹不散两人之间灼热的气息。
谢见微闭上眼,回应着这个吻,双手环上陆青的脖颈,将她拉近。
两人吻了很久,直到喘不过气来,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谢见微靠在陆青怀里,平复着呼吸。她没有催促,没有撒娇,只是安静地靠着她。
陆青低头看着她,目光从泛红的脸颊滑到微微敞开的领口,呼吸乱了几分,却也没有急于动作。
“微微。”她的声音沙哑。
谢见微抬起眼,看着她笑了笑,然后伸出手,轻轻解开了自己的衣带。
外袍滑落,露出里面的寝衣。
寝衣是薄薄的绸缎,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勾勒出玲珑起伏的曲线。
陆青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伸出手,将谢见微打横抱起,走出亭子,往寝房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