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之后,她搁下笔,将折子合上,放在一旁。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小女帝靠在椅背上,望着那本折子,沉默了很久。
陆青做事确实妥帖。
从漕运司的设立到皇商资格的审核,从盐铁定价到奖惩制度,每一桩每一件都想得周全,做得漂亮。这样的臣子,放在任何朝代都是栋梁之才。
可偏偏,她不能重用。
小女帝垂下眼帘,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她不是不明白母后的心意。将陆青留在京都,授以官职,日日相见,这是母后想要的。可陆青在上京时便做到了代相,加上有太后的支持,堪称权倾朝野。
这样的权臣,是不该出现的。
哪怕她信任陆青,可权力这东西,一旦大到没有制衡,便是一场灾难。这亦是陆卿教她的,在她还小的时候,便一字一句地告诉她:为君者,不可让任何臣子一家独大。
小女帝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苦涩。
陆青教她的东西,她都记得。
可陆青似乎忘了,她教出来的学生,如今要把这些道理用在她自己身上了。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殿顶的横梁上,思绪飘得有些远。
母后说,让陆青回来。
可她让陆青回来,然后呢?继续做代相?继续权倾朝野?
那她这些年学的帝王之术,又算什么?
小女帝的眸色暗了暗,手指停止了叩击。
看来这事确实拖不下去了。
必须早下决断,在陆青回来之前想清楚,到底给她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既不能让母后太难过,也不能让朝堂失衡。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许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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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朝堂上出了一件事。
小女帝连发三道旨意,任用了一批皇室子弟入朝为官。
这些皇室子弟,大多是楚氏旁支,被太后打压多年,从未涉足朝政。如今一朝入朝,纷纷向小女帝表忠心,几乎唯女帝马首是瞻。
消息传到长乐殿时,谢见微正端着茶盏喝茶。
她的手顿了一下,茶盏在唇边停了两息,才缓缓放下。
“知道了。”她的声音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来禀报的内侍退了下去。
谢见微坐在榻上,沉默了许久。
这几年,她一直在有意放权。卿卿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判断,她不想因为自己的存在让女儿束手束脚。朝堂上的事,只要卿卿拿定了主意,她从不驳斥。
可这一次不一样。
皇室子弟,那是她费了多少心思才压下去的人。那些人虽然不成器,可他们姓楚,一旦让他们重新站到朝堂上,谁知道会生出什么事端?
谢见微站起身,在殿内走了几步,又坐下。
她不想跟女儿起冲突,可这件事,她不能不管。
——
长乐殿到承德殿的路,谢见微走的格外沉重。
殿门前的内侍见她来了,连忙躬身行礼,正要通报,谢见微摆了摆手,径直走了进去。
小女帝正坐在书案后批折子,见是母后,便放下朱笔,站起身来。
“母后怎么来了?”
谢见微站在她面前,看着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沉默了片刻。
“陛下。”她开口,没有叫卿卿,而是叫了陛下。
小女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依旧温和。
“母后请坐。”
谢见微没有坐。她看着女儿,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几分难得一见的厉色。
“陛下任用皇室旧臣,是如何想的?”
小女帝看着她,沉默了几息,然后笑了。
“母后何必如此生气?”她的声音不疾不徐,“那些皇室子弟,整日无所事事,斗鸡走狗,惹是生非。与其让他们在外面丢皇家的脸,不如给他们个差事做做,好歹也是皇室血脉,总不能一直碌碌无为。”
谢见微的声音微微提高,“可你知不知道,那些人——”
“母后。”小女帝打断了她,“朕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谢见微终于忍不住斥道:“你太让母后失望了。你明知道,自己并不是楚昭的——”
“母后!”
小女帝的声音陡然拔高,脸色瞬间变了。
那声“母后”又急又厉,像一把刀,生生将谢见微的话截断在喉咙里。
殿内一片死寂。
小女帝站在那里,看着太后,才缓缓道:“母后慎言。”
那四个字,轻而重。
谢见微看着女儿,胸口剧烈起伏着,她当然知道女儿在做什么。
那些皇室子弟,虽然不成器,可他们是楚氏的人,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利,天然就会站在女帝这边。卿卿这是在培植自己的势力,在一点点从她手里接过权力。
这些她都能理解,甚至早有准备。
可她不能接受的是,女儿用的这些人,是她费尽心力才压下去的。
在她心里,卿卿还是那个扑进她怀里撒娇的女儿,可面前这个人,早已成了一位年轻的帝王。而自己,却一直没有真正接受这个现实。
谢见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剩下满满的涩意。
小女帝看着母后的表情,眼中的冷意渐渐褪去了一些。
她沉默了片刻,声音放柔了几分,“母后累了,回去好生歇息吧。”
这话说得客气,可那意思再清楚不过。
谢见微看着女儿,看了很久。想再说些什么,想告诉女儿那些皇室子弟不可信,想告诉她权力不是这么玩的。可她看着女儿那张坚定的脸,那些话便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她不可能拿对付朝臣的手段去对付自己的女儿。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拂袖而去。
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小女帝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动不动。
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站了很久,才缓缓坐回书案后,拿起朱笔,继续批奏折。
可那笔尖悬在纸上,半晌没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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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长乐殿和承德殿之间的气氛明显紧张了不少。
小女帝依旧每日去长乐殿问安,她走进殿内,恭恭敬敬地行礼,说几句“母后今日气色可好”“天冷了母后多添件衣裳”之类的话。礼数周全,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谢见微每次看见她,便想起那日的事,心里那口气便顺不过来。
她坐在榻上,不冷不热地应几句,便不再说话。
小女帝也不恼,依旧神色如常,说完该说的话,便告退离开。
连昭雪都发现了不对劲。
这一日,小女帝来问安时,昭雪正好也在。她趴在谢见微怀里,看看母后,又看看皇姐,小脸上满是困惑。
“母后,你是不是生皇姐的气了?”她仰着小脸,童言无忌。
谢见微微微一怔,没有说话。
昭雪又转头看向小女帝,“皇姐,你是不是也生母后的气了?”
小女帝笑了笑,伸手轻轻捏了捏妹妹的脸。“没有,皇姐怎么会生母后的气。”
昭雪不信,嘟着嘴,“那你们为什么不说话?”
谢见微叹了口气,“昭昭,别闹。”
昭雪委屈地瘪瘪嘴,没有再追问。
小女帝站了一会儿,见太后始终没有开口的意思,便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走出长乐殿时,她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继续往前走。
身后,昭雪趴在窗台上,看着皇姐的背影,小声嘟囔:“明明就是生气了嘛……”
谢见微无奈伸手点了点她的小鼻子,“就你话多。”
昭雪嘿嘿笑了两声,趴在她怀里,嘀嘀咕咕的说着话。
谢见微抱着女儿,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中那口气依旧堵着。
她知道卿卿在做什么,也理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可理解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那些皇室旧臣,她打压了十几年,如今一朝放出来,她怎么放得下心?
可她又不能真的跟女儿翻脸。
那是她的女儿,是她的骨肉,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
谢见微叹了口气,靠在榻上,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