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在按她的设想一步步实现。
——除了如今那个人不在身边。
皇宫承德殿内,灯火辉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太后设宴,与群臣共贺新年。殿中摆满了案几,上面堆着各色珍馐美馔,酒香四溢。
百官分坐两侧,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谢见微端坐在上首,一身绛红朝服,金冠束发,面容精致而威严。岁月没在她的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反倒添了几分成熟的风韵。
她的目光扫过殿中,在某个空着的位置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
左相齐云徽站起身,端着酒杯,朝上首躬身一礼。
“太后,陛下。自太后临朝听政以来,内修政理,外御强敌。如今戎狄衰微,边境安定;百姓安居乐业,国库充盈。此皆太后与陛下圣明所致,臣等敬太后、陛下万岁!”
话音落下,百官纷纷起身,齐声高呼。
“太后圣明!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在殿中回荡,震得梁上的宫灯都轻轻晃动。
谢见微神色淡淡,侧头示意,身侧很快传来一个清越的声音。
“众卿平身吧。”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小女帝端坐在御座上,一身朝服,头戴冕旒,脊背挺得笔直。
她已经十五岁了,身量长开,比谢见微还要高些。眉眼间褪去了儿时的稚气,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锋锐。那双与谢见微如出一辙的凤眸,此刻正平静地扫视着群臣,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威严。
谢见微看了女儿一眼,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欣慰的弧度。
小女帝继续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大雍能有今日,离不开众卿的辅佐。尤其是左相齐大人,这些年为迁都之事呕心沥血,朕都看在眼里。”
齐云徽连忙躬身,“臣不敢当,此乃臣分内之事。”
小女帝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深意。
“齐大人不必过谦。”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朕听说,齐大人府上最近新修了一座园子,占地极广,楼台亭阁,颇为气派。朕倒是有心想去看看,又怕扰了齐大人的清净。”
殿内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齐云徽的脸色变了变,连忙跪下,“陛下明鉴,那园子是犬子不懂事……”
小女帝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齐大人这是做什么?朕只是随口一说。起来吧,大过年的,别跪来跪去的。”
齐云徽战战兢兢地站起身,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百官们面面相觑,心中暗暗咋舌。
这位年轻的陛下,说话真是越来越厉害了。轻飘飘几句话,便敲打得左相冷汗直流。既点了齐云徽的奢靡之风,又没有真的追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小女帝端起酒杯,目光扫过群臣,脸上的笑容温和了几分。
“今日是除夕,不谈国事。朕与众卿同乐,不醉不归。”
百官连忙举杯,“谢陛下!”
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小女帝放下酒杯,站起身,朝殿中走去。她与几位重臣说了几句话,又到另一桌与年轻的官员们攀谈了几句,游刃有余,进退有度。
谢见微坐在上首,看着女儿的身影,眼中满是欣慰。
那个曾经扑进她怀里撒娇的小女孩,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合格的帝王。她处理政事果断利落,对朝臣恩威并施,比当年的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欣慰之余,她又忍不住有些怅然。
如此热闹的场合,陆青却不在。
这两年,小女帝总以各种借口将陆青外派。去岁是巡查河东盐政,一去便是四个月;今年更甚,入秋便将人派去了江南,督办漕运事宜,连新年都未能赶回来。
谢见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可这几年,随着卿卿长大,母女间的隔阂似乎越来越深了。卿卿对她依旧恭敬,每日请安,嘘寒问暖,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那恭敬之下,总隔着些什么。
像是一层薄薄的纱,看得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挡在两人中间。
谢见微不止一次想跟女儿谈谈,可每次话到嘴边,都被女儿不着痕迹地挡了回来。
有一次,卿卿在朝堂上当着百官的面驳了陆青的提议,言辞颇为严厉。陆青倒是神色如常,可谢见微心里难受极了。
当夜,她去了昭阳殿,想跟女儿说说话。
“卿卿,今日朝堂上,你对陆青的态度未免太过了——”
“母后。”小女帝放下手中的奏折,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凤眸里带着淡淡的笑意,“陆卿是臣子,朕是君主,臣子岂能怨怼于朕。母后不必为此事忧心。”
谢见微被她这话堵得一噎,冲动之下,忍不住想要吐出真相:“卿卿,有件事,母后一直想跟你说。”
小女帝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那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关于陆青,你们……”
“母后。”小女帝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有些话,若是一开始不说,以后便也不必说了。”
谢见微愣住了。
小女帝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扶住她的手臂,语气放柔了几分。
“母后,朕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夜深了,您早些回去歇息吧。”
那晚,谢见微在昭阳殿门口站了很久。
她隐隐觉得,卿卿什么都知道。知道她和陆青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知道昭雪是她的亲妹妹,甚至猜出了陆青是她的亲生娘亲。
可如今的女帝,不愿意再提这些。
那中间薄薄的纱,是她亲手拉起来的。后来太后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了陆青,陆青怔愣过后,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说终究是我们对不起这孩子,一切由她吧。
于是真相,便一直未曾在三人中明朗。
“母后!母后!”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谢见微的思绪。
她低下头,便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朝自己扑了过来。
陆昭雪穿着一身红色的袄裙,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像一只欢快的小兔子。她一头扎进谢见微怀里,仰着小脸看她,笑得眉眼弯弯。
“母后,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呀?”
谢见微回过神来,伸手揽住她,轻轻点了点她的小鼻子。
“昭昭,怎么跑过来了?不是让你跟着奶娘吗?”
昭雪皱着小鼻子,一脸不满,“奶娘不让昭昭乱跑,可是外面好热闹,昭昭想去看花灯!”
谢见微忍不住笑了,“宫外头下着雪呢,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好看!”昭雪拽着她的衣袖,撒起娇来,“母后,昭昭想出宫看花灯嘛!奶娘说洛京的花灯可好看了,比上京的还好看!昭昭从来没有看过!”
谢见微耐着性子安抚她,“今日太晚了,改日再带你去,好不好?”
“不要改日,今日就要去。”昭雪不依不饶,小嘴嘟得老高,“母后说话不算数,上回就说带昭昭去,结果又没去!”
谢见微被她缠得没办法,正要再说什么,一个身影走了过来。
小女帝在殿中与群臣交际了一番,此刻回到上首,在谢见微身侧站定。
“母后。”她的声音恭敬而温和,“百兽园新进贡了一只白虎,据说通体雪白,颇为罕见。朕正想去看看,母后不如一同前往?”
谢见微摇了摇头,“本宫有些乏了,你们去吧。”
小女帝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昭雪却来了精神,从谢见微怀里跳下来,一把拉住小女帝的手,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皇姐!皇姐!带昭昭去!昭昭想看白虎!”
小女帝低下头,看着那张写满期待的小脸,笑了笑。
“好,皇姐带你去。”
昭雪高兴得跳了起来,“皇姐最好了!”
小女帝抬起头,看向谢见微,微微颔首。
“那母后早些歇息,朕带皇妹去看看,晚些便送她回来。”
谢见微点了点头,“去吧。”
小女帝牵着昭雪的手,转身朝殿外走去。昭雪蹦蹦跳跳地跟着,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小女帝偶尔低头应一句,姐妹俩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殿门外。
谢见微看着她们离去的方向,略感欣慰,起码卿卿对妹妹还是很好的。
“本宫先回去了,众卿自便。”
百官连忙起身恭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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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殿内,烛火通明。
谢见微独自坐在榻上,手中端着一杯茶,却没有喝几口。
殿内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以前她从不觉得这殿大。苏嬷嬷在的时候,总会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一会儿问她要不要添茶,一会儿提醒她该歇息了。虽然有时候觉得烦,可至少热闹些。
如今苏嬷嬷身子不好,出宫静养去了,这殿里便更加冷清了下来。
陆青不在,卿卿忙于政事,昭雪虽然时常来闹她,可小孩子终究坐不住,待不了多久便跑出去了。
谢见微放下茶盏,靠在榻上,望着头顶的宫灯出神。
她忽然很想陆青。
那种想念,像春天的柳絮,落在皮肤上,不疼不痒,却让人坐立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