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卿卿的时候,我害喜害了整整两个月。天天吐,什么都吃不下,喝口水都要吐出来。那时候我刚到上京,朝堂上那些人虎视眈眈,我一边要应付他们,一边要忍着孕吐,每天都觉得生不如死。”
陆青听着,手微微收紧,心里也不紧多了几分酸涩之感。
谢见微想要陆青心疼她,继续道,“月份大了之后,更是难受。肚子太大,躺也躺不下,坐也坐不稳,每天只能靠着软垫眯一会儿。腿肿得走不动路,脚肿得穿不进鞋,整个人像吹了气一样,难看死了。”
她顿了顿,声音带上了几分颤抖。
“生的时候……生了一天一夜。太医说胎位不正,可能母子难保。我那时候就想,要是你在就好了,你要是还在,我就不用一个人扛着这些了。”
陆青神色复杂地看着怀里的人,也不由想起那些年,自己在天机阁隐居,与世无争。而谢见微,一个人生下孩子,在朝堂上厮杀,一步步走到今天。
可这个女人就是有颠倒黑白的本事,明明错由她起,却总有办法惹人心怜。
陆青亦明白,谢见微如此卖可怜,也不过是想要个承诺罢了。
于是,她伸手将谢见微抱得更紧了些,柔声道:“你放心,这次,我会一直陪着你。”
谢见微抬起头,看着她,眼眶已经红了。“真的?”
“真的。”
谢见微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将脸埋回陆青怀里,闷闷地开口。
“陆青,你要说话算话。”
陆青轻轻拍着她的背,“嗯,说话算话。”
谢见微趴在她怀里,这才放心,担忧渐渐平复下来。
过了片刻,她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慵懒。
“陆青,你说这孩子叫什么好?”
陆青微微一怔,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现在就想名字?”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还早着呢。”
“早什么早。”谢见微抬起头,看着她,“我生卿卿的时候,名字想了大半年。那时候我就想,要是你在,我们就能一起想了。”
陆青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你想叫什么?”
谢见微歪着头,认真想了想。
“不如叫……叫陆照雪,初阳映照,冰雪消融,如破晓之光,驱散阴霾。或者……叫陆灼华也不错,古语有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陆青听着,唇角微微弯了弯,“都挺好。”
谢见微看着她,“你喜欢哪个?”
陆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起的,我都喜欢。”
谢见微闻言,随即眼中漾开笑意,越来越浓,最后化为一抹明媚的欢喜。
“陆青,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这话似夸实贬,陆青生怕她又翻旧账,明智地没接话,只是关心道:“若是累了,便睡会吧,我在这陪着你。”
谢见微嗯了一声,又与她说了几句话,声音便渐渐低了下去。
陆青低头看去,她已经闭上眼,呼吸均匀而绵长,在她怀里沉沉睡去。
那张素来精致的脸上,此刻带着几分疲惫,却也带着几分难得的安宁。眉眼舒展,唇角微微弯着,像是正做着什么好梦。
陆青待人睡熟了,才轻轻将人放在榻上,为她盖好被子。
才起身,端起托盘,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上。
陆青端着托盘,沿着回廊往外走。
转过拐角,她忽然停下脚步。
廊下,立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素色衣裙,身姿纤细,正倚着栏杆,望着夜色出神。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陆青身上。
谢若瑜。
陆青的脚步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继续往前走。
走到谢若瑜身边时,她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谢二小姐,真巧。”
“不巧,我在等你。”谢若瑜看着她,直接道:“陆阁主,我们谈谈。”
陆青知道她应该是为了谢见微的事,于是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既如此,二小姐请。”
她端着托盘,继续往前走。谢若瑜迈步,跟在她身侧。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角落。
陆青将托盘放在一旁的石桌上,转过身,看向谢若瑜问:“二小姐找我何事?”
谢若瑜看着她,开门见山,“陆阁主,你们的事,阿姐都与我说了。”
陆青点了点头,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意外。
“那二小姐的意思是?”
谢若瑜看着她,缓缓开口:“陆阁主是聪明人,我也就不绕弯子了。这个孩子,不该留。”
陆青的眉心微微动了动,没有说话。
谢若瑜继续道:“阿姐是太后,若让人知道她怀了臣子的孩子,朝堂之上会掀起多大的风浪?天下人会如何议论?还有卿卿,她身为帝王,又如何面对这一切?”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陆青。
“这些,陆阁主可曾想过?”
陆青许久才开口,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
“二小姐说的这些,我都想过。此事,我自会与太后商议,不劳二小姐费心。”
“陆阁主的脾气,可不像我阿姐说的那么好啊。”
谢若瑜看着她,眉头微微动了动,忽然笑了。接着话锋一转,声音放软了些,“陆阁主别误会,我来找你,不是为了劝你放弃这个孩子。”
陆青疑惑的看向她。
谢若瑜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道,“阿姐把你们的事跟我说了后,我对陆阁主便十分佩服。如此经历还能对我阿姐痴心不改,陪伴左右,当真……当真是世间难得的情种。”
陆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越发弄不懂她的意思了。
而且……情种?这词听着,怎么像是在损她?
陆青终于开口,“二小姐到底想说什么?”
“陆阁主,我也被人如此骗过。”谢若瑜神色认真,缓缓开口,带着几分自嘲,“被信任的人欺骗、利用,到头来发现这一切都是假的。那种滋味,我比谁都清楚。”
闻言,陆青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位谢二小姐,短短几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可那轻描淡写之下,藏着多少刻骨铭心的痛,她不敢去想。
谢若瑜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轻轻笑了一下。
“所以陆阁主,你对我阿姐,当真是仁至义尽了。”她的声音先是放软了些,转瞬间,又冷了下来,“以己度人,若有人敢如此骗我,我不将那人碎尸万段,都是我的仁慈。”
能听到她如此公允的话,陆青着实意外,可她也隐约能猜出来,这些不过是铺垫,谢若瑜找她绝不会是为了说这些,必然还有别的话等着她。
果然,下一句就开始护着自己的姐姐。
“阿姐对你做的那些事,确实过分。这一点,我不替她辩解。”谢若瑜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软了些,“可她是真心知错了,也是真的离不开你。陆阁主,你能不能……看在孩子的份上,大度一些,对她好一点?”
陆青看着她,心中暗叹果然如此,却也不免有些动容。
谢若瑜继续道:“还有朝堂之上,也要早做提防。虽然阿姐如今大权在握,可盯着她的人从来不少,若让人抓到把柄,后果不堪设想。陆阁主既是大理寺卿,又是天机阁主,想必比我想得更周全。”
陆青听着,已经全然放下防备,柔声道:“多谢提醒。这些,我会注意。”
谢若瑜看着她,点了点头,“那就好。”
她顿了顿,忽然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揶揄。
“对了,还有一件事。”
陆青看着她,“二小姐请说。”
谢若瑜慢悠悠地开口:“今夜我就不跟阿姐一起睡了。你过去照顾她吧,我让人另给我安排住处。”
陆青微微一怔。
谢若瑜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怎么?不想去?”
陆青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多谢二小姐成全。”
谢若瑜摆摆手,“行了,快去吧,阿姐这几日早就想着你了。”
说完,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陆阁主。”
陆青看向她。
谢若瑜看着她,月光下,那张清瘦的脸上,带着几分认真的笑意。
“好好待我阿姐。”
陆青点了点头。
谢若瑜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陆青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不由失笑。
这位谢二小姐,倒真是位奇女子。
——
陆青先将托盘送到灶房,交给云苓。然后又从云苓那里接过另一碗药,这碗药是用盖子盖着的,散发着淡淡的药香,是温着准备给谢见微夜里喝的。
她端着药碗,沿着回廊走回谢见微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