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娘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担忧,“元帅,你这是……”
谢挽云没有回答,只是策马向前,“前面带路。”
柳三娘不敢再问,连忙上马,前方带路。
马蹄声响起,渐渐远去,谢挽云策马疾驰,穿过长长宫道出了宫门,前往陆青所住的城南小院。
她倒要去会会这个陆青。
看看她到底有何本事,居然哄得太后和女帝如此宠信。
第123章
暮色四合,城南街巷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马蹄声由远及近,两骑快马穿过巷口,在一座小院门前勒住缰绳。
谢挽云翻身下马,目光落在眼前的小院,青砖灰瓦,院墙低矮,墙头爬着几株藤蔓,这与她想象中的奢华模样相去甚远。
那个让太后念念不忘、让陛下挂在嘴边的人,就住在这种地方?
柳三娘上前,轻轻叩响门扉。
不多时,门内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
璇光看着门外的不速之客,目光警惕,视线落到身后的柳三娘身上,有些愕然,之前两人曾有过一面之缘,没想到这位北境将领竟忽然出现在此处。
她打开门,客气道:“柳将军,你怎会深夜到此?”
谢挽云闻言,侧身让开,示意柳三娘应对。
柳三娘上前一步,拱手道:“璇光姑娘,许久不见,我有事求见陆青陆大人。”
璇光微微一怔,目光在谢挽云身上飞快地扫过。一身戎装,那股凌厉之气,还有那与太后相似的眉眼,她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
“两位稍候。”她道,“属下去禀报阁主。”
门重新掩上。
院内,璇光快步穿过小径,来到书房门前,轻轻叩门。
“阁主。”
陆青正坐在书案后翻阅卷宗,闻声抬起头。
“何事?”
璇光推门而入,低声道:“阁主,柳三娘柳将军来了,同行的人似是……谢挽云元帅,此刻正在门外等候。”
陆青的手微微一顿。
谢元帅?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
陆青放下手中的案卷,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听闻这位谢元帅是个直性子,今日长乐殿外那一面,目光逼人,这次专程来找她怕是不简单。
“快请她们进来。”陆青说着,已迈步往外走去。
院门大开。
陆青站在门内,看着门外那两道身影,拱手一礼。
“陆青,见过谢元帅。”
谢挽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着。
与白日那匆匆一瞥不同,此刻她看得仔细。面前这人一身常服,身姿挺拔,面容清隽,眉眼沉静如水,不卑不亢地迎着她的目光。
是个沉得住气的。
谢挽云收回目光,淡淡道:“冒昧来访,陆大人莫怪。”
陆青侧身让路,神色恭敬:“元帅客气了,快请进。”
谢挽云迈步踏入院中,目光扫过这方小小的院落,院子不大,收拾得倒是干净整洁。墙根种着一架蔷薇,花开正盛,在暮色中透着几分雅致。
书房的门半掩着,隐约可见里面堆着高高的案卷。
与那简陋的门楣相比,这院子倒是有几分读书人的文雅之气。
陆青引二人至堂屋落座,又吩咐璇光奉茶。
茶盏放下,璇光退了出去,谢挽云看向柳三娘,示意她也出去。
屋内只剩下两人。
陆青看向谢挽云,开门见山:“谢元帅到访,不知有何贵干?”
谢挽云看着她,没有绕弯子。
“陆大人,本帅不想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她直视着陆青,“今日来,是有几句话,想当面与你说。”
陆青点了点头:“元帅请讲。”
谢挽云沉思片刻,缓缓开口:“既如此,本帅便直言了,我知道你与太后的过往,也知道你与陛下的关系。”
陆青知道她直接,倒是没想到如此直接,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谢挽云沉下声音,继续道:“你若念及那份母子亲情,便不该将太后母女置于风口浪尖,陛下需要的是名正言顺的身份,这是关乎国本的大事。若你与陛下的关系泄露,朝堂之上会掀起怎样的波澜?那些本就蠢蠢欲动的人,会借此生出多少事端?你想过没有?”
陆青听着,神色始终平静。
等谢挽云说完,她才缓缓开口:“元帅的担忧,我都明白。陛下的身份,绝不会从我这里泄露半分,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谢挽云看着她,目光锐利:“你拿什么保证?”
陆青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顿:“用我的性命。”
谢挽云的眉头皱起,显然没有半分动容。
她征战沙场几十年,对于这些口说无凭的话没有任何信任可言,她只相信行动,只要陆青还在朝堂一天,对于陛下的威胁便会如影随形。
陆青继续道:“不管元帅是否相信,我只想看着陛下平安长大,成为一个好皇帝,从没想过要借此谋求什么。”
谢挽云打量着她,许久,陡然开口:“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留在朝堂之上?”
陆青不由一怔,暗自苦笑,这位谢元帅怕是并不知道事情的全貌吧。
谢挽云继续道,声音比方才更加直接:“你若真心为陛下着想,就该离得远远的。而不是继续与太后纠缠不清,让自己成为别人眼中的靶子,也让太后母女因你而受人非议。”
这话说得重了。
陆青却没有反驳,站在一个局外人的角度,这确实是最明智的选择。
可很多事情,不是道理能讲得通的,比如那位太后娘娘,就不是能讲理的人。
陆青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谢元帅,有些事,我想你应该并不知道。”
谢挽云的眉头微微蹙起:“何事?”
陆青看着她,缓缓道来:“我遇见太后时,并不知道她的身份。那时她容貌尽毁,自称姓林名微,家中遭难,流落南州。我与她……相处了三个月,她用我渡毒,直到追兵来的那日,我本能地替她挡剑昏迷,被天机老祖所救才捡回一条命。那时我一直以为娘子死了,万万没想到她还活着,还有了孩子。”
谢挽云的脸色微微一变,陆青的言外之意她怎能听不明白,若是太后想,这个孩子陆青会一生不知。可偏偏太后还是做了极其失智的选择,不但将陛下身份告知陆青,还将人留在了身边。
陆青将两人过往一一道来,尽管强压着情绪,里面却尽是无奈与隐忍。
她说自己隐居天机阁,太后却费尽心机将她引下山参加科举,谎话连篇地戏弄她,甚至亲自给自己立了个坟墓带着她去祭拜。被戳破谎言后,又告知她陛下身份,让她吐血连累师傅散去百年修为。太后却依旧步步紧逼,强势将她困于上京......行事偏激,不讲道理,最后甚至因为吃醋,将她囚于宫中,逼得她不得不吃下断情丹救命,最终却还是困于这朝堂之上。
谢挽云每听一句,脸色便难看一分。
直到陆青最后的话音落下,屋内一片死寂。
谢挽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张英气的脸上,震惊、愤怒、难以置信,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羞愧。
“她……”她的声音沙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行事怎会如此荒唐?”
陆青没有说话,毕竟太后干的缺德事只多不少,再说下去,反倒是显得她存心告状了,过犹不及。
谢挽云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她怎能做出这种事?隐瞒身份,利用渡毒,自立坟墓,囚禁臣子——”她猛地停下脚步,看向陆青,“那断情丹,你可是真的吃了?”
陆青点了点头。
谢挽云的脸涨得通红,双拳紧握,指节泛白。
“简直混账!荒唐!”她一连骂了好几句,每说一个字,脸色便难看一分,“她身为太后,执掌江山,怎能做出这等……这等……”
她说不下去了。
那羞愧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今日来,本是质问陆青的,是来让她离开太后母女的。
可听完陆青的话,她才发现,真正该被质问的,是她那个荒唐的侄女。
谢挽云深吸一口气,走到陆青面前,郑重地拱手一礼。
“陆大人。”她的声音低沉而诚恳,“本帅今日来,本是兴师问罪。却不知……却不知你受了这许多委屈,以己度人,本帅是万万做不到你这般大度的。”
陆青连忙起身,伸手扶住她。
“元帅不必如此,这些都是我与太后之间的事,与元帅无关。”
谢挽云直起身,看着她,目光复杂。良久,长长叹了口气。
“陆大人,今日冒昧,多有得罪。本帅……告辞了。”
陆青点了点头,亲自送她出门。
院门外,暮色已深,夜风微凉。
谢挽云翻身上马,回头看了陆青一眼,“陆大人,留步吧。”
陆青站在门边,微微颔首。
“元帅慢走。”
马蹄声响起,两骑快马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陆青站在门边,望着那远去的方向,唇角微微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