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听得头都大了,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跳。这位陈夫人,当真是玩得花,养在府中的乾元女君、琴师、戏子,林林总总,竟凑出一台大戏。
她按下那股荒谬感,只能在这纷乱的信息里抽丝剥茧。
“这些人中,”陆青打断她,目光锐利,“可有与沈莹、白鹭结怨的?”
陈阿妹连连摇头,摆手道:“没有没有,她们相处得都很好。沈莹爱热闹,常请春莺她们来正院唱曲。白鹭话少,但也从不与人争执。她们俩都是好性子,从没跟谁红过脸。”
“那可有对你心生不满的?”
陈阿妹愣了一下,仔细想了片刻。
“没有吧。”她皱着眉,语气倒是认真,“我对她们都挺好的,逢年过节还有赏钱,她们要什么我也尽量满足。柳女君想换张好琴,我托人从扬州带回来一张,齐女君身子不好,我请的大夫是城里最好的,林女君的画眉死了,我还赔了他一对新的……”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末了还补充道:“大人,她们可都是自愿跟我的!我陈阿妹行得正坐得直,从来不干强人所难的事。您可以去问问她们,哪一个不是自己愿意留下的?我又不傻,强扭的瓜不甜,我花那么多银子养一群怨妇做什么?”
陆青看着她这副振振有词的模样,没有接话。
陈阿妹说着说着,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眼圈又开始泛红。
“况且……”她垂下头,声音闷闷的,“这些年我也腻了,那些莺莺燕燕的,早没意思了。我本想着,等这事了了,给她们每人一笔银子打发走,往后就、就好好跟韩琅过日子……”
她说着说着,嚎啕大哭起来:“谁知道还没等我说出口,就出了这种事……我的命好苦啊陆大人,您一定要救救我,我真的是冤枉的,我女儿还等着我回家呢……”
陆青静没有打断,直到那哭声渐歇,她才缓缓开口,“韩琅又是什么人?”
陈阿妹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方才还涕泗横流的脸上,竟难得浮起几分羞赧。
“韩女君……是我新聘的账房先生。”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二十四岁,写得一手好字,是正经读过书的人。”
“三个月前,我去城南收租,路上遇上一伙土匪。”她说着,眼神飘向远处,仿佛回到了那一日,“那些土匪凶得很,我带的几个家丁被打得满地找牙。我本以为那日要折在那儿了……是韩女君挺身而出护着我。她一个弱女子,手无寸铁,硬是挡在我前面,替我挨了好几下,差点被打死……”
陆青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陈阿妹抬起头,十分认真道:“她与那些人不一样,陆大人。她不图我的钱,也不奉承我,更不会变着法子讨我欢心。我请她入府做账房,每月给她一百两,她还推说太多了,只肯收五两。”
她说着,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哽咽。“我不想委屈她,我本想与周蕙和离,再正经跟韩琅成婚……”
陆青目光一凝,沉声问:“你与周蕙提过和离之事?”
陈阿妹点头,“三个月前,我跟周蕙说的。”
“她如何回应?”
陈阿妹想了想,皱着眉回忆,“周蕙性子淡,我们平日也无话,我说了此事,她也没什么反应。就点了点头,说‘你高兴便好’。我说和离后她还继续帮我打理府上的生意,每年给她分红,她也只说好。”
陆青没有答话,望着陈阿妹那张困惑的脸,心下已转过数个念头。这个陈阿妹,明显是被人算计了,可到现在却连一个怀疑的人都说不明白。
那些庞大的财富能安稳握在手里这么多年,怕是多亏了那位赘妻周蕙。
她正想着,陈阿妹又开口了,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陆大人,我真的冤枉啊……沈莹和白鹭是我孩子的母亲,我怎么可能杀她们?您一定要查清楚,还我一个清白……我女儿才三个月大,她不能没有娘亲……
陆青抬手打断她的哭诉:“你将当夜所有细节,从头至尾,再复述一遍。”
陈阿妹愣了愣,吸了吸鼻子,开始讲述。
旁边的文书,一字不漏地记下。
待三遍讲完,陆青看着那三份无甚差异的口供,沉默片刻。
这意味着两种可能:
要么,她说的全是真话。
要么,她已将这番假话练习了千百遍,早已滚瓜烂熟。
陆青抬眸,看向陈阿妹,依此人的心机,怕是还做不了如此精密的计划,这份口供问题应该不大,目前口供中提到的两人。
赘妻周蕙和那个叫韩琅的,应当仔细询问一番。
“来人。”陆青道。
两名狱卒应声而入。
“将陈阿妹押入牢房,好生看管。”
陈阿妹被架起来,踉跄着向门口走去。临出门前,她忽然回过头。
“陆大人。”她的声音沙哑,“我女儿……她还好吗?”
陆青说:“你的婢女翠云说,周蕙在照料孩子,你不必太担心。。”
陈阿妹这才放心了一些,没有再说话,任由狱卒将她押入牢狱。
脚步声渐渐远去。
审讯室里只剩下陆青一人。
她起身,朝门外吩咐道:“备车,去京兆府的殓房验尸。”
第113章
京兆府的殓房,阴冷昏暗,常年不见日光。
陆青带着随从步入,一股混杂着石灰、血腥和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随从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抬手掩了掩鼻,却见陆青面色如常,步履从容,仿佛早已习惯这气味。
殓房内有兵士把守,一名中年仵作正俯身在木台边整理工具。听到脚步声,他连忙直起身,快步迎上前来。
“京兆府仵作刘厚,参见陆大人。”他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显然已提前得了吩咐。
陆青微微颔首:“不必多礼。那两具尸身现在何在?”
“就在里面,大人请随我来。”刘厚侧身引路,来到殓房深处。
两具尸身并排躺在宽大的木台上,被素白的布单覆盖着,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刘厚上前,恭敬道:“大人,这便是沈莹与白鹭的尸身。下官已验过,按例写了验尸格目,大人可要先看看?”
陆青点头。
刘厚从一旁的木架上取过两份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
陆青接过,就着昏暗的光线翻开。
沈莹的尸格上写着:体表伤痕二十余处,多为鞭笞所致,深浅不一,分布在后背、腰臀、四肢。内腑未见明显损伤,死因推断为失血过多及服用催情药物过量引发的惊悸。
白鹭的尸格则更为触目:体表伤痕三十七处,鞭笞痕迹更深更重,且有数处钝器击打伤,集中在头部、胸腹。死因推断为未名。
陆青合上尸格,抬眸看向刘厚。
“刘仵作,依你之见,此案是何情形?”
刘厚略一沉吟,斟酌着措辞道:“回大人,依下官愚见,两位死者身上都有大量伤痕,明显是遭受过鞭笞。而陈夫人身上却无半点伤痕,醒来时还压在死者身上,这……这很难解释成他人所为。”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死者体内和案发地都查到了催情药物。此药性烈,服用后能令人情欲高涨,神智昏聩,甚至产生幻觉。若陈夫人事先给她们服下此药,再……再加以鞭打,因药物刺激而过度兴奋,失血而不自知,确实可能致死。”
陆青静静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她走到木台前,伸手掀开盖在沈莹身上的白布。
尸身已经完全僵硬,皮肤呈现出失血后的苍白,那些鞭笞的痕迹在惨白的底色上格外清晰。陆青的目光缓缓扫过,从肩背到腰臀,再从四肢到颈项。
“可曾勘验过口鼻?”她问。
刘厚连忙道:“回大人,验过了,未见异常。”
陆青点点头,俯下身,走到尸身旁,掀开白布查看。只见两具尸身并排躺着,身上的伤痕却截然不同。
沈莹的伤虽多,却集中在背部、腰臀这些不致命的部位,深浅不一,看起来更像是……寻欢所为。而白鹭的伤则要严重得多,头部、胸腹处更是有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严重的甚至可能致命。
陆青的眉心微微蹙起。
她取过一旁备用的手套戴上,开始仔细查验。
从沈莹开始。
她先验看双手,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没有皮肉残留。这说明她死前没有与人搏斗过,甚至没有挣扎的痕迹。
陆青继续查验,从头部到颈项,从躯干到四肢,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沈莹的瞳孔放大,眼底有细微的出血点,这是药物过量导致血管破裂的迹象。她的口唇干燥,舌苔发白,这也是服用烈性药物后的典型反应。
可让陆青困惑的是另一点。
沈莹身上的鞭痕虽然多,却没有一处是真正致命的。最深的一道也不过是皮开肉绽,远远达不到伤及内脏的程度,她应该是因为过量服用药物而死。
可白鹭的尸身明显却要僵硬得多,这是死后时间更长的缘故?不对,两人同时遇害,死时应该相差无几。那只能说明,白鹭死前经历了更激烈的挣扎,肌肉更紧张,死后僵直也更强。
她翻开白鹭的眼皮。
瞳孔同样涣散,却没有沈莹那样明显的放大,眼底也没有出血点。头部却有明显的击打伤,一处在额角,一处在后脑。这样的伤,足以让人当场昏迷甚至死亡。
陆青直起身,沉默地站在两具尸身旁。
刘厚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大人,可有什么发现?”
陆青没有立刻回答。
她确实有发现,沈莹和白鹭的死,看似相似,实则截然不同。
沈莹是被灌了过量的催情散,神志不清中被人鞭打,却因药物刺激而过度兴奋,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自己在流血,就那么稀里糊涂地死了。
更像是意外,而不是谋杀。
而白鹭,才是真正被虐杀的。她应当是被人用钝器击打头部,昏迷后再被鞭打,最后被折磨而死。
这两人死在同一张床上,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死法。
若陈阿妹真的是凶手,她为什么要区别对待?将一个慢慢地折磨致死,另一个却直接下狠手?
除非,凶手不是同一个人。
或者,凶手对这两人怀有完全不同的恨意。
陆青沉吟片刻,没有将自己的判断说出来。她只是摘下染血的手套,平静道:“将两具尸身妥善保存,不许任何人擅动。本官过几日再来细验。”
刘厚连忙应下。
陆青走出殓房时,午后的阳光正盛,刺得她微微眯起眼。孙茗跟在身后,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好几眼,终究还是没敢开口问。
马车早已备好。
陆青上了车,对车夫道:“去城东陈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