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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轮明月,照在巍峨的宫墙上。
长乐殿内,灯火通明。
谢见微坐在凤座上,手中朱笔悬在半空,久久未落。奏折上的字迹在她眼中模糊成一片,怎么也看不进去。
陆青今日冷静无波的神情,一遍遍在脑中回放。
不对。
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苏嬷嬷。”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候在殿角的苏嬷嬷连忙上前:“老奴在。”
“派去查探的人,回来了吗?”
苏嬷嬷看了眼殿外夜色:“回娘娘,还未到子时,许是快了。”
谢见微放下笔,她等不及了,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像毒蛇般啃噬着她的理智。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殿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一名黑衣暗卫悄步而入,单膝跪地:“参见太后娘娘。”
“说。”谢见微直起身,凤眸紧盯着他。
暗卫垂首禀报:“属下探得,陆大人病重期间,曾分三次服下断情丹。据药王弟子透露,此丹以千年雪莲为引,辅以忘忧草、绝情花等数十种珍稀药材炼制而成。服下后,爱恨情仇皆会逐渐淡去,最终……心境止水,再不为情所困。”
“断情丹……”
话音落下,谢见微僵在凤座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断情丹?”她重复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断绝……情爱?”
暗卫不敢抬头,继续道:“是。”
“砰!”
谢见微猛地一掌拍在案上,茶盏震翻,温热的茶水溅湿了奏折。
她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她们怎么敢……怎么敢!”
苏嬷嬷脸色煞白,连忙上前:“娘娘息怒。”
“息怒?”谢见微转头看她,眼中血丝密布,那眼神疯狂得骇人,“她们给陆青喂那种东西……她们竟敢!”她踉跄一步,扶住桌案才站稳,声音嘶哑破碎,“陆青她……她知不知道?是不是她们趁她昏迷……”
“太后娘娘!”苏嬷嬷急忙扶住她,“您先冷静,莫要气坏了身子。”
谢见微却仿佛听不见,声音颤抖:“苏嬷嬷,你说……陆青定然不是自愿的对不对?定是她病重昏迷时,药王自作主张给她服下的……她不知情,她一定不知情!”
苏嬷嬷被她这副模样吓坏了,连连点头:“是,是,陆大人定然不知情……”
“对……她不知情。”谢见微喃喃自语,像抓住救命稻草般重复,“她那般重情重义之人,怎会自愿服那种东西?”她忽然抬头,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光芒,“去!立刻传药王和林素衣入宫,本宫要亲口问她们。”
“娘娘,此刻已是深夜……”苏嬷嬷试图劝阻。
“去!”谢见微厉声打断,“现在就去!”
苏嬷嬷不敢再劝,连忙吩咐宫人拟旨。
谢见微跌坐回凤座,手撑在额前,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断情丹。
所以陆青今日那般平静,所以她看自己的眼神再无波澜……不是想通了。
是服了那……断绝情爱的药。
“不会的……”她低声嘶语,像濒死的困兽,“陆青不会放下……她不会……”
可理智却在疯狂叫嚣:她服了断情丹,她都忘了,两人什么也不剩了。
两种念头在脑中激烈撕扯,谢见微只觉得头痛欲裂,她猛地抬手,将案上所有东西扫落在地。
“哗啦——”
奏折、笔墨、茶盏摔了一地,狼藉一片。
宫人们吓得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苏嬷嬷扑通跪下:“娘娘,您保重凤体啊!”
谢见微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理智在极致的发泄过后,终于渐渐归于平静。许久,她缓缓抬头,眼中是一片死寂。
苏嬷嬷见她不说话,只得无奈领命:“太后,老奴这就让人去传旨。”
“等等。”谢见微忽然叫住她。
苏嬷嬷回头,只见太后坐在一片狼藉中,眼神吓人。
“先……先不要传。”谢见微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罕见的脆弱,“让本宫……再想想。”
她怕见到陆青,怕亲耳听到她说是,怕那双眼睛里真的再也寻不到半分情意。她宁可自欺欺人,宁可相信陆青不知情,宁可相信这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苏嬷嬷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得直掉眼泪:“娘娘,您这是何苦……”
谢见微闭上眼,挥手制止,让宫人都出去了。
这一夜,长乐殿的灯火亮到天明。
谢见微坐在凤座上,批了一夜的奏折。
朱笔起落,字迹凌厉,仿佛要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倾注在这一笔一划中。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字句在眼前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脑海中反复回荡的,只有那三个字——断情丹。
断情绝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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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色阴沉。
谢见微一夜未眠,眼底青黑明显,上了厚厚的脂粉才勉强遮掩。她端坐在凤座上,手中拿着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传陆青入宫吗?
问了又如何?
若陆青亲口承认是自愿服药,她该怎么办?若陆青说“是,我自愿断绝情爱,从此心中再无过往情意”,她又该如何自处?
谢见微不敢想。
她放下奏折,起身在殿中踱步。
华丽的裙裾曳过光洁大理石,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苏嬷嬷。”
“老奴在。”
“更衣。”谢见微停下脚步,声音平静得异常,“本宫要出宫。”
苏嬷嬷一愣:“娘娘要去何处?”
“去陆青的宅院。”谢见微转身,凤眸中闪过一丝决绝,“本宫要见林素衣。”
有些话,她不敢问陆青,却可以问旁人。
林素衣定然知道内情。
苏嬷嬷欲言又止,终究没敢再劝,连忙吩咐宫人准备。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驶出宫门,穿过熙攘的街市,停在城西一处僻静小院外。
谢见微一身寻常富贵人家夫人的打扮,戴着帷帽,在苏嬷嬷搀扶下下了车。
院门虚掩着。
苏嬷嬷上前叩门,不多时,门开了。
林素衣一身素衣站在门内,见到来人,先是一怔,随即脸色大变。
“太……”
“林姑娘。”谢见微打断她,声音透过帷帽传来,“屋内说话。”
林素衣回过神来,连忙侧身让开:“请、请进。”
谢见微踏入院中。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墙角一株桃树绿意盎然,石桌上还摆着未收的茶具。一切都透着寻常人家的宁静温馨。
可谢见微看着,只觉得刺眼。这里没有皇宫的巍峨肃穆,没有君臣之别的森严壁垒,有的只是陆青与旁人朝夕相对的平淡日常。
而她,被隔绝在外。
“娘娘先请入内。”林素衣引她进入陆青书房,声音有些发紧,“民女去泡茶……”
“不必。”谢见微抬手止住她,“本宫今日来,只想问几句话。”
林素衣垂手而立:“娘娘请问。”
谢见微沉默片刻,帷帽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陆青服的断情丹,是怎么回事?”
林素衣心头巨震,脸色瞬间苍白。
她知道了。
太后竟然知道了。
“民女……”林素衣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
“是不是你师父让陆青服下的?”谢见微继续问,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压抑的汹涌,却让林素衣脊背发寒。
“是。”林素衣咬牙承认,“但那是为了救陆青性命。她当时心脉濒绝,若非服下断情丹平息气血逆乱,恐怕早已……”
“本宫问的是,”谢见微缓缓抬起头,帷帽轻纱后,那双凤眸直直盯着她,“陆青是否知情?是否自愿?”
林素衣再次僵住。
这个问题,她答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