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衣的声音有些发颤,艰难地解释:“是一种……珍惜的丹药。以千年雪莲为引,辅以冰山雪水、忘忧草、绝情花等数十种珍稀药材炼制而成。服下后,可使人……断情绝爱,逐渐变得感情淡漠,不再为情所困,为爱所伤。”
苏挽月听完,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断情……绝爱?”她喃喃重复,猛地摇头,“不行,绝对不行,陆青不能变成那样!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她转向药王,声音里满是哀求,“药王前辈,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求您再想想,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
药王沉默地摇头,眼中满是无奈。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
三人面面相觑,许久,也未有人再能说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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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林素衣将药王安置在客房后,回到陆青的房间。
苏挽月还守在榻边,眼睛红肿,显然又哭过。
见林素衣进来,苏挽月抬起头看她:“林姐姐……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我师傅既然那么说,便是没有别的办法……”林素衣艰难地说,“陆青现在的情况,心脉已近枯竭,再受任何刺激都可能……可能就……”
她说不下去了。
苏挽月的眼泪忍不住又流了下来:“可那是断情丹啊……吃了就再也……再也没有感情了。陆青那么好的人,她不该变成那样……”
“我知道。”林素衣的声音也哽咽了,“可是挽月,你看到陆青现在的样子了吗?她活着,却比死了还痛苦,情字对她来说,已经是穿肠毒药。”她顿了顿,看向榻上安静躺着的陆青,眼神复杂,“也许……忘了,反倒是一种解脱。”
苏挽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陆青闭着眼,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呼吸轻浅得几乎察觉不到。即便在昏睡中,她的眉头也微微蹙着,仿佛连梦境都充满了痛苦。
这样的陆青,确实让人心疼。
可是……
“如果她自己知道要失去爱人的能力……”苏挽月轻声说,“她会愿意吗?”
林素衣沉默了。
这个问题,她无法回答。
这个残忍的选择,终究还是要当事人自己选。
翌日,陆青难得地清醒了较长时间。
她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能靠坐在榻上,喝下半碗粥。
林素衣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决定告诉她。
“陆青。”她坐在榻边,声音轻柔却沉重,“有件事……必须让你知道。”
陆青抬起眼,那双曾经明亮的眸子如今黯淡无光,静静地看着她。
林素衣深吸一口气,将药王的诊断和治疗方案,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生怕刺激到陆青。
说完后,房间里一片寂静。
陆青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仿佛林素衣说的不是关乎她生死和未来的大事,而是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许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所以……服了断情丹,就能活?”
林素衣点头,又急忙补充:“但你会……会渐渐失去所有情感。爱恨都会变得淡漠,最终……可能再也感受不到那些了。”
陆青沉默了一会。
她转过头,望向窗外。春日阳光正好,院中那株桃树开了花,粉白的花朵在风中轻轻摇曳,偶有花瓣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雪。
多美的景色。
可她看着,心里却毫无欢喜。
感受不到……也好。
这些日子,她太累了。爱得太累,恨得太累,挣扎得太累,连活着都觉得累。
那些撕心裂肺的痛,那些辗转反侧的夜,还有那些求而不得的执念,两败俱伤的争吵……如果都能忘了,如果能再也不为情所困,如果能从此心静如水——
未尝不是一种救赎。
“我吃。”陆青转过头,看向林素衣,眸中已是一片坚定。
林素衣愣住了:“陆青,你……你想清楚了?这不是小事,服了药就再也……”
“我想清楚了。”陆青打断她,甚至努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与其这样半死不活地拖着,不如……彻底解脱。”
那不是痛苦的决定,而是一种终于找到出口的释然。
林素衣看着她眼中那种近乎解脱的平静,心中五味杂陈。她想劝,想拦,可想到陆青这些日子的模样,那些话又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也许……这样真的更好。
至少,还能活着。
药王被请来时,听完陆青的决定,看着榻上那个清瘦平静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最终还是化作一声长叹。
“你确定?”药王问。
陆青点头:“确定。”
见她如此,药王郑重地说:“断情丹分三次服用,每隔十日一次。每服一颗,情感便会淡去一分,三颗服完,便会彻底断绝所有情爱。”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出三颗丹药。
丹药呈淡青色,散发着清冷的香气。
陆青看着那三颗丹药,眼神平静无波。她伸出手,手指因为虚弱而微微颤抖,却稳稳地接过了药王递来的第一颗丹药,没有任何犹豫。
她将丹药放入口中,就着温水咽下。
丹药入喉,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经脉缓缓流淌。那感觉很奇怪——不痛,不苦,反而像一股清泉,洗涤着心中那些积郁太久的灼热与疼痛。
房间里,林素衣看着陆青平静的侧脸,满目不忍。
苏挽月早已泣不成声,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药王收起剩下的两颗丹药,将玉瓶轻轻放在陆青枕边。
陆青闭上眼睛,也许……这样真的很好。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为谁心痛,再也不会在深夜里辗转反侧,再也不会在爱恨之间撕扯挣扎。
她自由了。
真正的自由。
——
断情丹服下后,似乎真的平静了下来。
陆青不再咳血,脉象虽依旧虚弱,却不再有那股濒临溃散的紊乱。
她每日按时喝药、进食,虽依旧吃得不多,但好在规律。大部分时间,她只是安静地倚在榻上,望着窗外那株桃树,目光沉静,无甚波澜。
看着她渐渐好转,林素衣与苏挽月起初是松了口气的。
可渐渐地,两人心中却生出了另一种古怪的不安。
“林姐姐。”这日,趁着陆青小憩,苏挽月拉着林素衣到廊下,压低声音,眉眼间尽是困惑,“你有没有觉得……陆青她,好像没什么变化?”
林素衣正在捣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屋内榻上安静的身影,点了点头,眉心微蹙:“是有些奇怪。她待我们,依旧温和有礼,与我们说话,也与往常无异。”她放下药杵,声音更低,“可就是……太‘如常’了。仿佛那断情丹,只拿走了她身上的痛楚和激烈的情绪,其余的,一概未动。”
“药王前辈不是说,服了此丹,会逐渐淡忘情爱吗?”苏挽月忧心忡忡,“可我看陆青,她记得所有事,提起北境,提起查案,甚至提起……”她咬了咬唇,没说出那个称呼,“记忆都清晰得很,只是……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虑。
这断情丹,究竟起了作用没有?
林素衣终究不放心,寻了个机会,去客房请教药王。
药王听完她的描述,并不意外,只缓缓拨弄着手中的药草,道:“断情丹,并非抹去记忆,亦非让人变成无知无觉的木石。它所断的,是‘情’本身——是于服用者内心影响最深之人,也是那令人心绪起伏、气血逆乱的根源。”
她抬眼看向林素衣,目光透彻:“你说她待你们如常,这便对了。你们是她的朋友,这份情谊本身并不会引起她激烈的痛苦与挣扎,自然不会因丹药而改变对待你们的方式。丹药所针对的,是那个曾令她爱之深、痛之切,让她心神俱伤、几乎殒命之人。唯有再见到那人,或触及与那人相关的深刻联结,药效如何,方能真正显现。”
林素衣心头一凛:“师傅的意思是,唯有让她再见太后,才知这药是否真的……”
“是。”药王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洞悉,“情根若断,再见便应如见陌路人,心中不起半点涟漪。反之……”她未尽之言,带着沉甸甸的意味。
林素衣脸色微白。
再见太后?莫说她们不敢,便是敢,如今陆青这身子,又如何经得起半分刺激?
她连忙摇头:“不,不能见。至少现在绝不能。”
药王不再多言,只道:“那便按时服药,好生将养。待三丹服尽,根基稳固些,再看吧。”
此后,林素衣与苏挽月更是小心翼翼,绝口不提宫中之事,只悉心照料陆青养病。
十日一到,第二颗断情丹服下。又过十日,第三颗也安然入腹。
三丹服尽那日,正值春末。
院中桃树花期已过,长出嫩绿的新叶。
陆青的气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了起来。虽然依旧清瘦,但脸上有了些许血色,眼眸也恢复了清润,只是那润泽之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已能自行起身,在院中缓慢走动,甚至能拿起书卷,安静地看上一两个时辰。
这日午后,阳光暖融。陆青坐在廊下翻书,苏挽月在一旁陪着做针线,林素衣则在整理新晒的药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草木气息,宁静祥和。
苏挽月飞针走线的手指缓了缓,她与林素衣交换了一个眼神,终是没忍住,状似随意地轻声开口:“陆青,如今你身子见好了,往后……可有什么打算?”
陆青从书页间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她,似乎想了想,才道:“挽月你的伤,需跟随药王前辈去药王谷长期调理,我既答应照看你,自然会陪你同去。待你伤势稳定,我再回天机阁也不迟。”
她语气平和,条理清晰,仿佛早已思虑周全。
林素衣接口,试探着将话题引向更深处:“那……朝廷那边呢?你之前毕竟是探花,大理寺少卿,此番北境查案也算有功,太后娘娘她……”她小心地观察着陆青的神色,“会不会另有安排?”
听到‘太后娘娘’四字,陆青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书页上,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
她甚至轻轻翻过一页,才用那种分析案情般的平静口吻回答道:“我此番与太后闹得如此僵,她那般心高气傲、掌控欲极强之人,岂会再容我立于朝堂碍她的眼?想必是厌极了我,眼不见为净罢。大理寺少卿之位,定是回不去了。”
她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结论:“如此也好。无官一身轻,陪着挽月去药王谷治好病,便回天机阁整理卷宗,教导后辈,皆是自在之事。”
林素衣与苏挽月再次对视,这一次,两人眼中已不仅仅是困惑,更添了几分惊疑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