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
她缓缓走回书案后坐下,却没有再拿起书卷。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印在青石地面上。
林素衣的到来,带来了一丝慰藉,却也勾起了更多纷乱的思绪。
太后肯让林素衣来见她,陆青并不意外。
昨日那般激烈的争吵过后,以太后的性格,必然会做出让步,这是她惯用的手段。
朝堂之上的波谲云诡,尔虞我诈,让谢见微习惯了这种试探、进退。她总是能精准地把握分寸,一步步看透对方,拿捏住对方的软肋,然后……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套手段,她用得很娴熟。
陆青闭上眼,只觉得一股深深的疲惫涌上心头,之前做了许久的心理准备,还是抵不过本能的厌倦。
难道她们以后,便只能这样互相试探吗?太后在她的底线边缘不断试探,她则在每一次试探中拼命抵抗,用伤痕累累的代价,才能争取到一点点自己想要的尊重?
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
曾经的凌云壮志,想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改变些什么的宏愿,此刻也变得稀薄起来,只剩下满满的无力感。
如今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她回到了上京,回到了皇宫,回到了谢见微的掌控之中。而她们之间的关系,仿佛又走到了死局——一个不愿放手,一个不愿妥协的死局。
事到如今,太后依旧不愿放她离去。
陆青不禁问自己:那么,还支撑她继续活在这个世界的,是什么?
曾经是因为濒死之际遇到了谢见微,阴差阳错的肌肤之亲,让她心生妄想,想要一个家。后来得知一切都是欺骗,是师傅的照料和教导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再后来,是女儿——那个软软糯糯,会叫她‘陆卿’,会扑进她怀里撒娇的小女帝。
可是如今……
陆青忽然觉得,一切似乎都没那么重要了。
女儿会被谢见微照顾得很好。她是大雍的女帝,会接受最好的教育,会拥有无上的权力和尊荣。谢见微或许不是一个完美的母亲,但她一定会倾尽所有,给女儿最好的一切。
而她呢?
她一直都觉得,不管怎样,人总要活着。只要活着,才有希望,才有可能改变。
可是此时此刻,她忽然觉得:死了,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陆青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猛地睁开眼,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要将这个可怕的念头从脑海中甩出去。
陆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带着凉意吹进来,拂过她的脸庞,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她站在窗边看了许久,才终于转身,走回书案前。
案上摊开着那本她之前看的书,是一本讲水利工事的典籍。
她重新坐下,拿起书卷,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文字上。
可是那些字迹在她眼中跳跃、模糊,无论如何也看不进去。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谢见微愤怒的脸,偏执的眼神,最后摔门而去的背影。
还有她自己说出的那些话——字字诛心,却也字字真心。
她们之间,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陆青忽然觉得眼眶发酸,猛地将书卷盖在脸上,整个人伏在案上。肩膀轻轻抖动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平静,只有那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泄露了她此刻的情绪。
许久,一滴温热的液体缓缓地滑落,滴在书页上。
她伏在案上,以书遮面,不知过了多久,一夜未眠,终于忍不住沉沉睡去。
梦里,光影交错,像是走马灯般闪过无数的画面。
她看见自己走在充满消毒水汽味的走廊里,走廊的尽头是明亮的实验室,冰冷的仪器闪烁着指示灯,显微镜下的细胞结构清晰分明。耳边似乎有教授在讲解什么,声音忽远忽近。
窗外的梧桐叶从绿变黄,又从黄变绿,四季轮回。
这一次,是在医院的病房,白得刺眼的墙壁,单调的仪器滴答声。
她躺在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呼吸微弱。
病床边,她爸爸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头发花白了大半。妈妈趴在床边睡着了,眼角还带着泪痕,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低声唤着:“青青……青青……”
陆青想说话,想告诉他们自己没事,想伸手擦掉妈妈脸上的泪。
可身体像被禁锢住了一般,无论她怎么努力,都发不出半点声音,也动弹不得。
绝望如潮水般涌来。
然后,她听见母亲在梦里喃喃:“青青,饿不饿?妈妈给你炖了你最爱喝的汤……
“妈……妈……”陆青在梦中拼命挣扎,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妈妈……”
她哭得撕心裂肺,可那声音却怎么也传不到父母的耳中。
无尽的绝望将她吞噬,像沉入深不见底的海,四周一片漆黑,冰冷刺骨。
“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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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卿……陆卿……”
谁在叫她?
那声音很轻,带着奶声奶气的稚嫩,像一缕微光,穿透了梦里的黑暗。
她的女儿……
小女帝的身影在脑海中闪过。
陆青猛地惊醒,心脏剧烈地跳动,额上冷汗涔涔。
她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
朦胧中,她看见一张小小的脸正趴在桌前,凑得很近,紧张地望着她。
小家伙伸出小手,轻轻地擦掉她脸颊上的泪痕,动作笨拙却温柔。
“陆卿,”小女帝小声问,眼睛里满是担忧,“你哭了……你是想家了吗?”
陆青一时失语。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稚嫩的小脸,这是她的女儿,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的骨血至亲。可她们之间,隔着无法跨越的身份鸿沟。
小家伙见她不说话,更加担心了。
“陆卿不哭。”她努力学着大人安慰人的样子,奶声奶气地说,“你想妈妈了吗?妈妈是谁呀?我求母后带她来见你好不好?”
这话像一根针,直直扎进陆青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鼻子一酸,强忍着的泪水再次决堤般落下。
小女帝更慌了。
她手忙脚乱地用手去擦陆青脸上的泪,可越擦越多。小家伙急得眼圈都红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陆卿……你别难过了好不好?朕、我这就去求母后放你出去……你别哭了好不好……”
看着女儿慌乱无措,快要急哭的模样,陆青心中翻涌的情绪再也压抑不住。
她看着眼前近在咫尺却无法相认的女儿,喉头哽咽,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陛下……”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可以抱抱你吗?”
话音刚落,小女帝立刻张开小小的手臂,主动扑进了她怀里,用力抱住她,小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模像样地安慰道,“陆卿不哭,朕抱着你呢。”
温暖的,小小的身体紧紧贴着她,带着孩童特有的柔软和馨香。
陆青用力地回抱住女儿,眼泪无声地流淌,浸湿了小家伙鹅黄色的衣襟。
这个拥抱,她等了太久太久。
从知道卿卿是她女儿的那一刻起,她就无数次想象过这样的场景,可以光明正大地拥抱自己的孩子,可以听她叫一声妈妈,可以在她委屈时将她搂在怀里安慰。
可这一切,都只能是奢望。
她是陆卿,是臣子。
而怀里的这个孩子,是女帝,是君。
“陆卿。”小女帝似乎感觉到了她情绪的剧烈波动,抱得更紧了些,声音软软地在她耳边说,“你别难过了……我会求母后放你出去的。”
陆青闭上眼,将女儿抱得更紧。
仿佛抱着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唯一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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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外,廊柱的阴影处。
谢见微静静地站在那里,已经不知站了多久,看着殿内相拥的两人。
那画面本该是温馨的,可谢见微只觉得胸口堵得慌,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陆青哭了。
她极少见陆青落泪。记忆中唯一一次,便是当自己向她坦白一切真相时,陆青第一次那样失控地质问她,眼中满是破碎的痛楚。
可如今陆青的泪,似乎比那时还要绝望。
那不仅仅是愤怒和伤心,而是更深沉的,仿佛对一切都失去希望的死寂。
谢见微无端地感到一阵心慌,不忍再看,她猛地转身,衣裙在空气中划出凌厉的弧线,疾步离开,背影决绝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回了长乐殿。
谢见微独自坐着,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清梧殿中的那一幕,陆青抱着卿卿无声落泪的模样,那双眼中深不见底的绝望。
“娘娘,”苏嬷嬷端着参茶走进来,见她神色不对,担忧地问,“您可是身体不适?要不要传太医……”
“不必。”谢见微打断她,声音有些沙哑。“去叫萧惊澜来。”
苏嬷嬷一愣:“现在?”
“现在。”语气不容置疑。
苏嬷嬷不敢再多问,躬身退下。
不多时,萧惊澜匆匆赶来,显然是刚从宫中巡视的岗位上被叫来。
“臣参见太后娘娘。”萧惊澜单膝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