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进了屋,也开始收拾行装,其实没什么可带的,不过是些许换洗衣物罢了。
简单收拾好,陆青便去了书房。
独坐,沉思,心虚杂乱,一时却又捉不住其中思绪。
直到叩门声响起。
“陆姐姐,你在吗?”
是林素衣的声音。
陆青走过去开门,门外,林素背着药箱,眉间带着些许担忧。
“素衣。”陆青侧身让她进来,“你怎么来了?”
林素衣走进书房,看着陆青神色颇为复杂,很快化作淡淡的笑意:“我来看看你,朝堂上的事,我都听惊澜说了。”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含蓄道:“其实……我倒是觉得,离开上京,对你未尝不是件好事。”
陆青微微一怔,看向林素衣。她眼中有着了然的光芒,显然猜到了什么,却并未点破。
“或许吧。”陆青笑了笑,没有多说。
林素衣也没有追问,而是打开药箱,取出几个瓷瓶:“陆姐姐,这些是我配的一些药,你带上,或许用得着。”
“好,那我便不客气了。”她接过,随口找着话说:“素衣,萧统领是个直性子,但重情重义,值得托付终身。你们定能恩爱白头,我也放心了。”
林素衣点头,犹豫片刻,还是轻声道:“陆姐姐……祝你一路平安,早日再见。”
陆青微笑,“承你吉言,你也多保重。”
林素衣点了点头,笑道:“对了,惊澜那个傻子……听说你被免官,急匆匆就去太后那里求情了,我拦都拦不住。”
陆青心头涌起几分暖意,这位萧统领……果然还是这么耿直。
“替我谢谢她。”陆青轻声笑道。
林素衣点点头,又于陆青说了几句,便离开了。
几乎就在同时,长乐殿内,萧惊澜正跪在殿中,脸色涨得通红。
“太后,陆青她……”她的声音激动,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她查案是严厉了些,可都是为了百姓,为了朝廷。您不能……不能就这样罢她的官啊!”
谢见微端坐着,面上神色冷淡,心中却满是欣慰。
萧惊澜对陆青的这份情谊,是真挚的。
“惊澜。”谢见微开口,听不出情绪,“陆青将满朝文武得罪了个遍,引发朝野动荡,税银短缺,军需不足这些,都是事实。本宫若不处置她,如何向文武百官交代?”
“可是——”萧惊澜还想争辩。
“行了。”谢见微打断她,“本宫心意已决,你不必再说。退下吧。”
萧惊澜张了张嘴,无奈道:“臣告退。”
待萧惊澜的脚步声远去,谢见微立刻站起身。
“苏嬷嬷。”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急切,“命人来替本宫更衣。”
苏嬷嬷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脸上露出笑容:“娘娘要穿陆大人送的那套?”
“嗯。”谢见微的唇角不自觉扬起,“快些。”
半个时辰后,谢见微站在铜镜前。
镜中的女子,穿着月白色锦缎衣裙,发间插着那支白玉兰花簪,耳上坠着兰花耳铛,颈间是同款的璎珞。
她仔细描眉,点了口脂,又在颊边淡淡扫了些胭脂。
镜中人眉目如画,妆容精致,比平日朝堂上那个威严的太后,多了几分明媚,几分……属于女子的娇艳。
谢见微对着镜子看了许久,左转右转,终于满意地笑了。
“苏嬷嬷。”她转身,“本宫出去一趟。若是卿儿过来,便说本宫累了,早早歇下了。”
“是。”苏嬷嬷知她心思,含笑,“娘娘小心。”
谢见微点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色已深,宫灯在远处明明灭灭。
她轻盈地翻出窗户,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落在殿外。
又一次。
穿上夜行衣,又一次去做那失礼的行径——夜探臣子。
可她知道。
这一次,陆青定在等她。
——
小院里的石桌上,一壶酒,两盏青瓷杯。
陆青坐在桌旁,手里捏着一只青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仰头望着天边的月亮,那是一轮将满未满的明月,清辉洒在院中,像在窥视谁的心事。
她在等人。
她知道那人一定会来。
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陆青还是感觉到了,像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她没回头,只是唇角微微扬起。
“陆青。”谢见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刻意的矜持,“这么晚了,独自一人对月饮酒,莫非……是在等什么人?”
陆青这才缓缓转过身。
月光下,谢见微就这么站在那里。
她换上了送的那身衣裙,外罩同色披风,发间插着那支兰花缠枝白玉簪,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月宫仙子。
“是啊。”陆青笑了,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在等心上人。”
谢见微的心猛地一跳。
她强作镇定,缓步走到石桌旁,在陆青对面坐下:“哦?你的心上人……是谁?”
陆青为她斟了一杯酒,然后抬起眼,直直望着她。
“眼前人。”她轻轻地说,“即心上人。”
谢见微的手微微一颤。
明知这话里有算计,明知这温柔里有目的,可她的心还是不争气地乱了。像是被投进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圈荡开,怎么也平复不了。
“你……”她别开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掩饰脸颊泛起的红晕,“竟也学会油嘴滑舌了。”
陆青轻笑:“娘娘不喜如此吗?”
“谁喜欢!”谢见微嗔道,可眼角眉梢的笑意却藏不住。
陆青未反驳,只是故装无意道:“既如此,以后臣......不,现在是草民了,便不如此惹娘娘不快了。”
明知她在故意气她,谢见微还是心里一慌,生怕她当真了。
当即改口道:“你送的衣衫首饰,本宫......还是很喜欢的。”
闻言,陆青的目光在她身上细细描摹,轻声说:“娘娘如此打扮,甚美。”
谢见微的脸更红了,她故意离陆青近了些,夜风吹过,带来她身上淡淡的冷香,混合着酒气,有种说不出的撩人。
“你今夜……”她盯着陆青,眼神里有探究,有娇嗔,“怎么这般会说话?”
陆青端起酒杯,与她轻轻碰了一下。
“大概是月色太好。”她望着谢见微,笑道:“人也太美,让人……忍不住想说些心里话。”
“心里话?”谢见微挑眉,“陆青,你的心里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这话问得直白,也尖锐。
陆青沉默了片刻。
“娘娘觉得呢?”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娘娘觉得,臣今夜的话,有几分真?”
谢见微看着她,看了很久。
月光洒在陆青脸上,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又深邃得看不透。
“本宫不知道。”谢见微最终轻叹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陆青,再遇之后,我好像……越来越看不透你了。”
“那便喝酒吧。”陆青依旧是那般含糊,笑意盈盈:“毕竟酒后吐言。”
此情此景,太后也歇了探究的心思,两人轻举酒杯,一切尽在不言中。
酒过三巡,院中的气氛渐渐融洽。
谢见微起初还端着太后的架子,可几杯暖酒下肚,便有些放飞自我。
“北境苦寒。”她又给陆青斟了一杯,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你此去,要多备些厚衣裳。本宫让苏嬷嬷给你准备了一件狐裘,明日出城前,记得带上。”
“谢娘娘。”陆青接过酒杯,指尖无意间擦过谢见微的手背。
那一触即分的温热,让两人都怔了怔。
“还有。”谢见微收回手,故作镇定地继续说,“雁回镇那边,本宫已经安排好了,你到了之后,会有人接应。记住,暗访为主,不要轻易暴露身份。”
陆青点头:“臣明白。”
“你明白什么?”谢见微忽然有些恼,声音提高了些,“陆青,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说明白,什么都应承得好好的。可一转身,就去做那些危险的事,从来不管别人担不担心!”
这话里的怨气,藏也藏不住。
陆青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歉疚。
“我……会小心的。”
“如何小心?”谢见微苦笑,“你要查的是通敌卖国的大案,牵扯的是右相那样的势力。陆青,你告诉我,怎么才能万无一失?”
她猛地灌下一杯酒,烈酒呛得她咳嗽起来。
陆青连忙起身,轻轻拍着她的背。
“娘娘……”
“别叫我娘娘!”谢见微推开她的手,眼中含雾,“陆青,这里没有太后,没有君臣。只有……只有两个曾经拜过堂,成过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