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既未当庭撕破脸,给了他回旋余地,又警告了流言,护住了陆青查案的底线。
他知道此刻不能再逼,只能咬牙躬身:“臣……谨遵懿旨。”
“退朝。”
珠帘轻响,谢见微起身,在宫人簇拥下离去,留下一殿心思各异的朝臣。
陈世安经过陆青身边时,脚步微顿,阴冷的目光扫过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陆少卿,好自为之。”
陆青面色平静,今日这一闹,右相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不过……这也正是她想要的。
只有让右相感到威胁,他才会更加疯狂地反扑。
这样,才更能敦促太后做出决定,也更能让这出君臣反目的戏更加逼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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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殿。
谢见微回到寝殿后,脸色一直很阴沉。
苏嬷嬷奉上茶,小心翼翼地问:“娘娘,可是朝上出了什么事?”
谢见微接过茶盏,却没有喝,缓缓道,“陈世安今日当庭弹劾陆青,言辞激烈,甚至……提到了本宫与陆青的传言。”
苏嬷嬷脸色一变:“右相他……他怎敢?”
“他当然敢。”谢见微冷笑,“他是在告诉本宫,若本宫再纵容陆青,他便要将那些流言蜚语闹大,让本宫颜面扫地。”
“那娘娘……”
谢见微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既不能明目张胆地偏袒陆青,又不能眼睁睁看着陆青被右相一党围攻。
她必须做出选择。
是直接与右相翻脸,冒着朝堂动荡的风险彻查到底?
还是先隐忍不发,假装舍弃陆青,让她罢官离京,以待伺机而动?
谢见微犹豫了。
她的直觉告诉她,不能轻易放陆青走。
一旦放她离开,或许就再也回不来了。
可理智又提醒她,陆青不是可以圈养在后宫的玩物。她有自己的抱负,有自己的坚持,若强行将她留下,只会让她痛苦,让两人的关系彻底破裂。
而且……如今朝局不稳,确实不适合与右相彻底翻脸。
谢见微陷入了两难。
就在她犹豫不决时,苏嬷嬷的声音再次响起:
“娘娘,陆大人命人送了东西进宫。”
谢见微猛地睁开眼睛:“什么?”
苏嬷嬷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子,走到她面前:“方才宫门外的人送来的,说是陆大人特意嘱咐,要亲手交到娘娘手中。”
谢见微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接过匣子,入手沉甸甸的,雕刻着精美的兰竹图案,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打开看看。”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苏嬷嬷上前,小心地打开匣子。只见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一套首饰,玉兰缠枝簪、耳坠、玉镯、璎珞……每一件都精巧绝伦,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而在首饰旁边,还有一套月白色的锦缎,辅以青竹刺绣,清雅又不失华贵。
谢见微愣住了,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
陆青还记得。
记得她最爱竹子与兰花,记得她曾经收到竹簪时的欢喜。
“还有这个。”苏嬷嬷从匣子的夹层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里面好像有张纸。”
谢见微接过锦囊,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
她展开,上面是陆青熟悉的字迹,只写了一句话: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她怔怔地看着,喃喃重复着眼前的这句诗,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陆青在讨好她。
用这样精致用心的礼物,用这样一句戳中她心扉的话,在讨好她。
可这讨好的目的……却是为了离开她。
“娘娘……”苏嬷嬷见她落泪,心中一酸,连忙上前扶住她,“您别伤心,陆大人她……她心里是有您的。”
“我知道。”谢见微的声音哽咽,“可是……她如此这般,都是为了让我放她走。”
苏嬷嬷叹了口气,实在不自该如何再劝,只盼她家娘娘能自个想明白。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怔怔的看着手中的纸,看着那句: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是啊。
若是真心相爱,又何必在乎这一时的分离?
若是陆青心里真的有她,就算走得再远,也终究会回来。
若陆青心里没有她……就算强留在身边,又有什么意义?
谢见微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好。”
她睁开眼睛,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嬷嬷,本宫就赌这一次。”
她看着手中的竹节簪,看着那句诗,一字一顿道:“若是她此番一去不回,本宫便是天涯海角,也要将她抓回来。宁愿囚于深宫,也绝不与她相隔天涯。”
苏嬷嬷心中一震,却也只能劝道:“娘娘多心了,必不会走到这一步的。”
谢见微将那张纸仔细收起来,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起笔。
她沉思片刻,笔尖落下,写下一行字:
“愿为比翼鸟,奋翅起高飞。虽隔千里外,心随白云归。”
写完后,她将纸折好,装进一个信封,递给苏嬷嬷:
“派人送去给陆青。”
“是。”
苏嬷嬷接过信封,躬身退下。
谢见微独自站在殿中,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酸楚难当。
陆青......不要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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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书房。
陆青收到太后派人送来的信,取出里面的宣纸,缓缓展开。
看着上面的四句诗,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太后这是答应了,愿意放她离京。
陆青不由松了一口气。
这一局,她赌赢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已深,明月高悬。
陆青望着那轮明月,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可以离京的兴奋,对前路的期待更也有对女儿的不舍,还有……些许本能的愧疚。
她知道,自己这次利用了太后的愧疚。
用精心准备的礼物,恰到好处的情诗,酒后放纵的温存,一步一步,让太后心甘情愿地放她离开。
这很卑劣。
可却只能如此。
毕竟君威难测,若她不如此,太后或许真的敢将她囚于深宫。
届时,两人唯有玉石俱焚。
第87章
上京城的春意渐浓,大理寺内却是一片肃杀。
陆青坐在公堂之上,指尖轻轻拂过摊开的卷宗,目光沉静如水。
堂下跪着的几个年轻男女,锦衣华服已沾了尘土,个个面色惨白如纸。这些都是她这几日‘请’来的客人,尽是纨绔权贵,高门子弟。
“赵盛。”陆青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公堂里清晰可闻,“十月十三,西市‘醉仙楼’,你因店小二上菜慢了些,便命家丁砸了人家店面,可有此事?”
跪着的公子哥,浑身一颤:“陆、陆大人,我那日饮多了酒,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陆青翻开另一页卷宗,“那九月初八,你纵马过市,撞翻老妪菜摊,非但不赔,反倒命人殴打其孙,致老妪气急攻心身亡。这也是一时糊涂?”
“我……我……”赵盛顿时额头冒出冷汗。
陆青不再看他,转向下一位粉衣女子:“周小姐,八月廿二,你在‘锦绣阁’看中一匹流光锦,店家言明为别的客人预留,你便命人掌掴店家,强夺锦缎而去。你认是不认?”
那周小姐见了赵盛的下场,早已吓得不清,连连认错。
陆青合上卷宗,站起身,缓步走下公堂,“若认错便能抵罪过,要律法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