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本就想寻个由头,将火烧得更旺些,这不正是一个绝佳的契机?
“璇光。”她沉声道,“点齐人手,随我去‘解语楼’。”
解语楼位于上京城最繁华的商坊,雕梁画栋,灯火通明,即便是在这白日里,也能隐隐听到丝竹管乐与调笑声。
陆青带着璇光及六名大理寺差役,径直来到楼前。
老鸨见官差上门,先是一惊,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迎上来:“哟,各位官爷,这是……”
陆青直接道:“大理寺办案,叫你们东家陈宝荣出来。”
老鸨脸色变了变,强笑道:“这位大人,我们东家今日……怕是不在。不知大人找东家有何贵干?若有什么误会,不妨……”
“误会?”陆青打断她,目光扫过楼内隐约张望的身影,“有人状告陈宝荣强抢民女,逼良为娼。本官依法传唤他回大理寺问话,你若再行推诿阻挠,便以同犯论处。”
老鸨吓得一哆嗦,连忙道:“大人息怒!息怒!我、我这就去请东家!”
说完,慌慌张张地往楼上跑。
不多时,一个穿着锦缎华服的年轻男子,在一群打手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走了下来。
他约莫二十七八岁,面色虚浮,眼袋深重,一看便是酒色过度之徒。
此人正是陈宝荣。
他斜睨了陆青一眼,大剌剌地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你就是那个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陆青?听说你最近很威风啊,抓了不少人。”
陆青神色不变:“陈宝荣,有人告你强抢民女,本官依法传唤你回大理寺接受调查,走吧。”
“调查?”陈宝荣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陆大人,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懂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这上京城的水,深着呢。”他说着刻意加重了语气:“有些人,不是你想动就能动的。我姑父可是当朝右相,陆大人攀上了高枝儿,便以为可以无法无天了么?”
见陆青未说话,还以为被他镇住了,便故意拖长了语调,威胁之意不言而喻:“陆少卿,我劝你,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大家都好。否则……”
若是寻常官员,听了这番话,或许真要掂量掂量。
可惜,他面对的是陆青,一个正想将事情闹大的陆青。
陆青脸上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人心生寒意。
“陈公子这是在教本官如何为官?”她慢条斯理地问。
“教你?”陈宝荣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算是给你提个醒。看你年纪轻轻做到这个位置也不容易,别因为一时糊涂,断送了大好前程。”
“哦?”陆青点了点头,仿佛真的在思考。
陈宝荣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
然而下一刻,陆青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肃杀。
“璇光。”她声音陡然转厉,“此人涉嫌多桩重罪,且公然威胁朝廷命官,藐视律法。给我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是!”
璇光应声而动,身形如电,直扑陈宝荣。
陈宝荣根本没料到陆青竟敢真的动手。他身边的打手也只来得及惊呼一声,璇光的手已经如铁钳般扣住了陈宝荣的肩膀,另一只手迅速反剪其双臂。
“你!你敢!”陈宝荣又惊又怒,奋力挣扎。
但他那被酒色掏空的身子哪里是璇光的对手,几下就被制得动弹不得。
只能色厉内荏地咆哮:“陆青,你好大的胆子。我姑父不会放过你的,你给我等着!”
陆青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转身朝外走去,只丢下一句冰冷的命令:“带走。查封此地,所有相关人员,一并带回大理寺问话!”
差役们轰然应诺,如狼似虎地冲入楼内。
一时间,惊叫声、哭喊声、呵斥声响成一片。
陈宝荣被璇光像拎小鸡一样拖了出去,直到被押走,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咒骂着,引来无数百姓围观指点。
大理寺刑房。
陈宝荣起初还十分嚣张,梗着脖子,对讯问的官员爱答不理,口口声声‘等我姑父来了,有你们好看’。
直到陆青下令,先打二十板子,煞煞他的威风。
板子落在身上的剧痛,终于让这位养尊处优的纨绔公子哥清醒了几分。
他惨叫着,涕泪横流,连声求饶。
打完板子,再提审时,陈宝荣的气焰矮了一大截,但仍不肯老实认罪,只是反复强调:“那些女人都是自愿签了卖身契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姑父是右相,右相!”
陆青坐在主审位上,听着他的叫嚣,面色沉静如水。只在记录口供的文书上,又添了几笔。
果然,不到傍晚,右相府的管家便亲自来到了大理寺,态度谦卑得近乎谄媚。
“陆大人,老奴奉我家相爷之命,特来向您赔罪。”老管家躬身道,双手奉上一份礼单,“我家相爷说了,都是他管教无方,才让那不成器的侄儿在外惹是生非,冲撞了大人。相爷深感愧疚,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大人海涵。”
他顿了顿,觑着陆青的脸色,小心翼翼地继续说:“以后相爷定会严加管教,绝不再让他出来惹祸。那些所谓的‘案子’,想必其中也有些误会……能否请陆大人高抬贵手,大事化小?”
“相爷说了,日后定有厚报。陆大人但有所需,右相府绝不推辞。”
话说得漂亮,礼单也足够厚重,姿态更是放得极低,给足了陆青面子。
若陆青识趣,此刻便该顺台阶而下,收下礼物,将陈宝荣的事大事化小,双方皆大欢喜。
可惜,陆青要的不是这个。
她看也没看那份礼单,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陈宝荣罪大恶极,证据确凿。按《大雍律》,此等行径,当严惩不贷。右相大人身为百官表率,更应深明大义,支持朝廷依法办事才是。礼物请带回,恕本官不能从命。陈宝荣一案,大理寺必将秉公处理。”
老管家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没想到陆青竟如此不给面子。
“陆大人……”他还想再劝。
“送客。”陆青已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下了逐客令。
老管家脸色青白交加,最终只能咬牙收起礼单,灰溜溜地离去。
右相陈世安在府中听完管家的禀报,气得砸碎了一套最心爱的汝窑茶具。
“岂有此理,简直欺人太甚!”他脸色铁青,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我如此低声下气,她竟敢如此驳我颜面,真以为攀上了太后,就能在这上京城为所欲为了吗?”
他原本对陆青虽有不满,但碍于太后态度不明,一直采取观望和拉拢的策略。可如今,陆青直接动了他的姻亲,打了他的脸,这已触及了他的底线。
“好,好一个铁面无私的陆青天!”陈世安眼中寒光闪烁,“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老夫不客气了!”
第二日早朝,弹劾陆青的奏折,如同雪崩般涌来。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含沙射影的指责,而是言辞激烈,罗列罪状。
“大理寺少卿陆青,目无法纪,滥用职权,肆意抓捕朝廷官员亲属。”
“陆青办案过程中严刑逼供,手段酷烈,有违仁政!”
“陆青年少轻狂,不通世务,所办之案多有偏颇,已引发京城商贾恐慌,长此以往,恐致民生凋敝,朝局动荡!”
奏疏一封接一封,出列附议的官员也越来越多。这一次,矛头直指陆青的办案方式酷烈造成的‘恶劣影响’,甚至连动摇国本这样的大帽子都扣了上来。
令人玩味的是,一向与右相不对付的左相齐云徽,此次竟没有落井下石,反而在右相一党慷慨陈词后,也出列缓声道:“太后,陆少卿近日所为,本意虽是为了肃清吏治,但其行事确有过激之处。臣亦以为,当稍加约束,使其行事更合中庸之道,方为朝廷之福。”
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也是认为陆青行事过激,需要约束其行为。
左右二相,罕见地在此事上达成了一致。朝堂之上,几乎形成了一边倒的舆论压力。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站在队列中的陆青。
陆青垂首而立,面色平静,仿佛那些激烈的指控说的不是她。
珠帘之后,太后看着下方几乎群起而攻之的场面,心中又急又怒。
她早知道陆青这般行事会树敌,却没想到来得如此迅猛,如此激烈。右相显然是被彻底激怒了,不惜联合多方势力施压。而左相的态度,更说明陆青的‘不留情面’已经让众臣感到了不安。
她不能让陆青这样被围攻下去。
就在又一位官员准备出列继续弹劾时,谢见微猛地一拍御案。
“够了!”
清脆的拍击声在寂静的朝堂上格外突兀,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百官愕然抬头,只见珠帘晃动,太后的身影虽然看不真切,但那声音中的怒意与威压,却清晰可感。
“陆卿所办之案,皆依法依规,人证物证俱全。”谢见微的声音带着冷意,“尔等在此空言动摇国本,可有实据?若只因触及某些人利益,便群起而攻之,这朝廷法度,威严何在?”
她顿了顿,强压着怒火,也知道此刻不能一味硬顶,否则反而会将陆青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至于陆卿办案方式是否妥当,本宫自有考量。”她语气稍稍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说罢,她不再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起身,牵起有些被吓到的小女帝,径直离开了宣政殿。
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心思各异。
太后这态度……分明是回护陆青到底了。
于是众臣看向陆青的眼神中,不免更多了几分忌惮,如此狂妄行事,树敌无数,却还是让一向高冷威严的太后对他多方维护,此人到底有何种手段?
竟让太后失智至此。
——
中书房。
气氛比往日更加凝滞。
谢见微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奏折依旧是弹劾陆青的折子。
陆青垂手立在下方,姿态恭敬,神色平静。
“陆青。”谢见微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疲惫,还有一丝压抑的恼怒,“你今日也看到了,右相这次是动了真怒,连左相都不愿帮你说话。朝堂之上,几乎人人喊打。”
她直视着陆青:“你……你就不能稍微收敛一些吗?哪怕,哪怕只是做做样子?”
陆青抬起眼,目光清澈:“娘娘,臣依法办案,何错之有?陈宝荣罪行累累,证据确凿,臣若因他身份特殊便网开一面,才是愧对朝廷俸禄,愧对天下百姓。”
“本宫没有说你错!”谢见微的声音陡然提高,又强行压了下去,“可这世上不是只有对错,还有权衡,还有利弊。你把自己推到所有人的对立面,成为众矢之的,这对你有什么好处?你难道非要等到被人算计得尸骨无存,才后悔今日的固执吗?”
谢见微站起身,绕过书案,逼近陆青。
凤眸中交织着困惑、气恼:“陆青!你告诉本宫,你究竟想干什么?便是……便是你心里对本宫有气,有怨,你便非得用这种方式来折腾自己,与满朝文武为敌不可吗?”
“太后娘娘误会了。臣所为,并非为赌气,而是为社稷安稳,法纪清明。”她抬眼,目光坚定:“臣不明白,依法严惩一个恶徒,何以就成了‘与百官为敌’?若连此等明火执仗的罪行都因牵连权贵而不敢动,那朝廷法度威严何在?百姓心中公道又何在?”
她一字一顿:“臣,并无私心。”
太后娘娘被她这固执气得心口疼,她不明白原本进退有度的陆青怎么变成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