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见微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书案后坐下,刻意拉开与陆青的距离。
“陆卿。”她开口,声音努力维持平静,“今日让你留下,是想与你谈谈……朝堂上的事。”
陆青抬眼看向她,神色平静:“娘娘请讲。”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心中涌起一阵涩然。
但她还是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
“本宫知道,这些日子你在大理寺办了不少案子,抓了不少人。”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你做的那些事,本宫都看在眼里。那些案子,该办,该抓,该审。你……没有做错。”
陆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谢见微会这么说。
但她依旧垂首:“臣只是依律行事。”
“本宫知道。”谢见微点头,语气放柔了些,“可是陆卿,朝堂之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那些被你抓的人,背后牵涉的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行事如此……如此果决,固然是依法办事,可也必然会树敌无数。”
她看着陆青,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
“陆卿,本宫不是要阻止你查案,更不是要你徇私枉法。只是……本宫希望你能明白,有些事,急不得。需要徐徐图之,需要审时度势,需要……学会保护自己。”
陆青静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缓缓开口:“太后娘娘的意思,臣明白。”
她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谢见微:“可是娘娘,臣办案,讲究证据,依法而行。那些人强抢民女,放高利贷逼死人命,非法侵占民田,桩桩件件,证据确凿,按律当抓,当审,当判。臣不知……何错之有?”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谢见微被她问得一怔。
她知道陆青说得对。
那些人,确实罪有应得。
可朝堂上的事,从来不是简单的对错。
“陆卿,本宫不是说你做错了。”谢见微放软了声音,带着几分劝慰,“本宫是担心你。你初入官场,不知这其中的水深。那些权贵,表面恭顺,背地里却手段百出,防不胜防。你如今这般张扬行事,只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陆卿,你要学会明哲保身。有些事情,不是非得急于一时,你可以慢慢来,可以迂回一些,行事……多想想后果。”
说到最后,语气已近乎恳求。
陆青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不过此番张扬行事,她早就做好了准备,甚至可以说故意为之,自有其打算。
“太后娘娘。”她再度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臣办案,只问证据,不问身份。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是律法所定,也是臣的职责所在。至于后果……”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娘娘放心,臣既敢做,便敢当。”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中又急又恼。
她明明是为了陆青好,陆青却偏偏不领情。
“陆青!”她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我不是要你退缩,是要你学会变通。你难道非要等到被人算计,被人陷害,才后悔莫及吗?”
陆青看着她焦急的脸,心中却一片平静。
“太后娘娘的担忧,臣都明白,只是……臣在原则之上,从不妥协,更不将就。”
最后一句话仿佛若有所指,心虚的太后当即觉得她在含沙射影指责当初欺骗之事,一时气势都弱了下来,半晌没有说出反驳之语。
陆青也没说话,而是忽然上前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谢见微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身后的椅子挡住。
陆青站在她面前,两人离得极近,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太后本就心虚,被看得有些不适,以为陆青气恼她刚才的训斥之言,心中顿时忐忑。
“陆卿……怎么了?”谢见微声音有些发颤,“你……为何这般看着本宫?”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扫过,从眉眼到鼻梁,再到唇瓣,最后停留在她发间那支竹节簪上。
谢见微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不受控制地泛红。
心中却不由涌起一丝隐秘的欢喜。
陆青……终于注意到她今日的打扮了?
她是不是……想起了往日的情分?是不是……还会对她有一丝心动?
谢见微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唤她名字:“……陆青?”
陆青依旧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支簪子,看了许久。
久到谢见微的心跳越来越快,久到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终于,陆青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谢见微心上:
“太后娘娘今日打扮与往日……似有不同。”
谢见微心中一喜。
果然!
陆青注意到了!
她慌忙低下头,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声音却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本宫素日也不喜欢奢华,这般反而更舒适一些……”
话未说完,陆青忽然又上前一步。
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再次缩短。
谢见微甚至能感受到陆青呼出的气息,温热的,拂过她的脸颊。
她心跳骤然停止,大脑一片空白。
陆青的脸就在眼前,近在咫尺。
那张她思念了五年的脸,曾经温柔注视她的脸,此刻就在她眼前。
谢见微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眼睫微微颤抖。
她甚至有种错觉——
陆青会不会……亲上来?
就像五年前那样,温柔地,珍重地,亲吻她。
谢见微本能地闭上眼。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期待,混合着紧张,期待,还有……卑微的渴望。
然而——
预想中的亲吻并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发间一松。
谢见微猛地睁开眼,只见陆青已经退开一步,手中正握着那支竹节簪。
她的动作很快,很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陆青!”谢见微惊呼一声,慌忙伸手去摸发间。
空的。
簪子真的被陆青取走了。
“你……”谢见微脸色瞬间苍白,“你还给我!”
陆青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恢复平静,声音转冷:“太后娘娘今日的身份,不适合戴这个了。”
说罢,她将簪子紧紧攥在手中,转身就要走。
“陆青!”谢见微慌了,她顾不得太后的仪态,冲上前一把抓住陆青的手腕,“你把簪子还给我,那是你……那是你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陆青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她低头,看着谢见微紧紧抓住她手腕的手,指尖在微微颤抖。
“太后娘娘。”陆青开口,“自重。”
谢见微浑身一颤,她看着陆青冷漠的侧脸,心中的恐慌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陆青送给她的。
是五年前,在南州城,陆青亲手为她戴上的。
“陆青……”谢见微的声音哽咽,“把簪子还给我,好不好?我……我只剩这个了……”
陆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用力甩开了谢见微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谢见微被她甩得踉跄后退,撞在书案上,腰际传来一阵钝痛。
可她顾不得疼痛,只是死死盯着陆青手中的簪子。
“陆青……”她还想再求。
陆青却已经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臣告退。”
三个字,冰冷,疏离,没有丝毫温度。
“陆青,你别走!”谢见微慌忙追上去。
可陆青的脚步很快,几步便走到了门口。
她伸手,拉开了书房门。
门外,阳光刺眼。
几名宫人恭敬地垂首立在廊下,听到开门声,纷纷抬起头来。
谢见微追到门口,脚步猛地顿住,她看着门外那些宫人,瞬间清醒过来。
她是太后。
她不能……不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做出失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