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鬼手抬眼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托太后娘娘的福,还没死。”
谢见微浑身一颤。
“前辈……”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
“别叫我前辈。”玲珑鬼手打断她,语气刻薄,“我玲珑鬼手可不敢当太后娘娘的前辈。您多尊贵啊,执掌朝政,翻云覆雨,连自己结发干君都能骗得团团转,我们这种江湖草莽,哪里配跟您说话?”
这话指桑骂槐,毫不留情。
谢见微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颤动着,遮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许久,她才轻声说:“前辈说得是。本宫……确实不配。”
玲珑鬼手没想到她会这样回应,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谢见微也不再自讨没趣,她最后看了陆青的背影一眼,轻声道:“你们好好休息。本宫……先去处理朝事了。”
说完,她转身,缓步走出了偏殿。
偏殿门轻轻合拢。
玲珑鬼手看着那扇门,又看看榻上躺着的陆青,终于忍不住,道:“陆青,你看到了吧?这就是那个女人,心狠手辣,翻脸无情!你以后离她远点,听见没有?”
陆青闭着眼,没有说话。
“等老东西醒了,我们就回天机阁。”玲珑鬼手继续说,语气愤愤,“这上京城,这皇宫,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当初我就说不让你出阁,老东西非得一意孤行,说什么让你历练历练也好,结果呢?历练成这副模样!”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大了些:“我看她就是老糊涂了,明知道那女人是什么人,还把你往火坑里推。现在好了,你差点没命,她也散尽修为,图什么?啊?图什么?!”
“师傅……”陆青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别说了。”
“我偏要说!”玲珑鬼手气不打一处来,“我就是要让你记住,那个女人不值得。她骗了你五年,把你当傻子耍,现在装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给谁看?我告诉你陆青,这种女人最可怕,表面温柔,心里不知道算计着什么!你——”
“师傅。”陆青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疲惫,“我都知道。”
玲珑鬼手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看着陆青苍白的侧脸,看着她紧闭的双眼,最终只能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偏殿里安静下来。
陆青躺在软榻上,闭着眼,却没有睡着。
玲珑鬼手的话,像一根根针,扎在她心上。她知道师傅是为她好,是心疼她,可那些话……每听一句,心就疼一分。
她何尝不知道谢见微不值得?
何尝不知道自己被骗得团团转?
可感情这种事,从来不是知道就能放下的。那些日夜相伴的温情,那些耳鬓厮磨的甜蜜,那些她以为的真情实意……哪怕知道是假的,想起来还是会疼。
她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娘子死了。
那个温柔娴静、会教她写字、为她画竹、与她拜堂的娘子,死在了五年前的大火里。
活下来的是谢见微。
是大雍的太后,是执掌朝政的女人,是……骗了她五年的人。
这样想着,心好像就没那么疼了。
只剩下彻骨的麻木。
……
半夜时分,天机老祖醒了。
玲珑鬼手一直守在榻边,第一时间发现了动静。
“老东西?”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天机老祖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起初有些涣散,渐渐聚焦。她看了看玲珑鬼手,又转头看向旁边的软榻,看到陆青侧躺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师傅……”陆青也醒了,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天机老祖开口,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躺着。”
陆青不敢违逆,只能躺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师傅……”她的声音哽咽,“对不起……都是徒儿没用……”
天机老祖看着她哭,眼中满是慈爱。她艰难地抬起手,招了招:“过来吧。”
陆青连忙起身,在玲珑鬼手的搀扶下,走到榻边坐下。
她握住天机老祖伸过来的手,那只手温暖干燥,却比记忆中消瘦了许多。
陆青的泪水掉得更凶了。
“傻孩子……”天机老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哭什么?师傅还没死呢。”
“可是师傅的修为……”陆青说不下去了。
“修为散了就散了。”天机老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透着看透生死的洒脱,“我活了一百来岁,够了。你是我徒弟,师傅护着徒弟,天经地义。”
“可是……”
“没有可是。”天机老祖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坚定,“青儿,别自责。这是师傅自己的选择。”
陆青低下头,泪水滴在两人相握的手上。
玲珑鬼手在一旁看着,眼圈也红了。
她别过脸,擦了擦眼角,才转回来,没好气地说:“老东西,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知不知道?散尽修为?你可真行,你怎么不把自己命也搭进去?”
天机老祖看向她,眼中带着笑意:“好了,青儿没事就好,过去的事情就别提了。”
玲珑鬼手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天机老祖认真的眼神,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行了行了,你醒了就好。好好养着,别再折腾了。”
天机老祖点点头,又看向陆青,沉吟片刻,开口道:“玲珑,你先出去一下。我和青儿还有些话要说。”
玲珑鬼手一愣:“有什么话我不能听?”
“有些话,只能我和青儿说。”天机老祖的语气很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
玲珑鬼手看看她,又看看陆青,最终还是妥协了:“行行行,我出去。你们师徒俩慢慢聊。”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了一句:“老东西,别说得太久,你刚醒,需要休息。”
“知道了。”天机老祖应道。
玲珑鬼手这才推门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偏殿里只剩师徒二人。
烛火摇曳,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天机老祖看着陆青,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青儿,有件事,师傅一直没告诉你。”
陆青抬起头,眼中还带着泪光。
“太后的事……我早就知道。”天机老祖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五年前,我救你的时候,就知道……她是谁。”
陆青浑身一僵。
“我之所以没告诉你,是怕你受不了。”天机老祖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复杂,“你当时重伤未愈,心神俱损,若是知道真相,我怕你撑不过来。”
她顿了顿,继续道:“后来你渐渐好转,我也想过要不要告诉你。可那时你已经接手天机阁,正是需要历练成长的时候。我想着……等你再成熟些,等你有了足够的实力和心性,再去面对真相,或许会更好。”
这话让陆青勉强止住的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
天机老祖看着陆青,眼中带着愧疚:“现在看来,我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如果早点告诉你,或许你就不会陷得这么深,不会……伤得这么重。”
陆青用力摇头,泪水涌出:“不,师傅,是徒儿没用。是徒儿太傻,太容易相信别人……不关师傅的事。”
“青儿。”天机老祖握紧她的手,声音低沉,“现在师傅想问你,你如今……是怎么想的?”
陆青愣住了。
她知道师傅问的是什么。
是谢见微。
是小女帝。
她该怎么想?她能怎么想?
陆青低下头,看着两人相握的手,久久没有说话。
天机老祖也不催她,只是静静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陆青才缓缓抬起头,眼中已没有了泪水,只剩下一片平静的灰败。
“师傅。”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这件事以后不会再有人提起。”
天机老祖一怔,诧异地望着她。
陆青迎上师傅的目光,缓缓道:“如今天下初定,百姓需要的是休养生息,不是再动干戈。所以……女帝必须是大雍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却又极其坚定:“往后这件事,徒儿不会提,从没有过这件事。”
天机老祖眼中闪过一丝震动:“青儿,你……”
“这对小女帝......卿儿也是好事。”陆青接过话,嘴角勾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她是女帝,她需要的是清清白白的出身,是无可争议的正统。而不是一个……来路不明的母亲,和一段见不得光的过去。”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可怕。
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天机老祖看着她,看了许久,才长长叹了口气,眼中既有欣慰,也有心疼:“青儿,你果真……成长了。”
陆青苦笑,声音轻得像叹息:“经历这么多,总该成长些的。”
是啊。
不成长又能怎样呢?
难道要一直活在骗局里,活在自欺欺人的美好幻想中?难道要为了那段虚假的感情,赔上自己的一辈子,牵累那么多人,甚至……赔上这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江山?
她做不到。
她只能成长,只能清醒,只能把那份感情,埋葬在五年前的火场里。
天机老祖沉默片刻,又轻声问:“那太后呢?你当真……能放下?她毕竟是你念了许久的娘子……”
“我娘子林微。”陆青接口,声音平静无波,“是太后的表亲,死在了五年前的大火中。”
她忽的抬起头,看向天机老祖,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冷得让人心颤:“师傅,这就是当初的真相,真相......也只能如此。”
天机老祖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