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烛火摇曳,映着两个同样狼狈的人。
风雪拍打着窗棂,呜咽如泣。
许久,陆青依旧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缓缓开口:
“好,你说。我听着。”
呵呵,事到如今,还想再怎么骗她呢?
第70章
“好。”陆青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你说。我听着。”
谢见微还赤着身子抱着她,听到这话,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陆青……”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先坐下,听我慢慢说……”
陆青没有动,依旧背对着谢见微,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地面上,拉得细长而扭曲。
残存的理智,让太后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
确认陆青暂时不会离开后,谢见微依依不舍地放开陆青的手,踉跄着走到床榻边,慌忙抓过散落的衣袍裹住自己,小心地走向陆青。
陆青仿佛就这么站着,站成了一尊石塑,一动不动。
这样的陆青让她内疚、心疼,却也更加惶恐。
这一刻,她完全预料不到陆青后续的反应——会怎么对她?歇斯底里的恨?还是决绝地一走了之,还是别的什么……
太后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可她已经没有时间了,她必须把那些过往说清楚。
但那些欺骗实在太痛、太卑劣、太难以启齿。
她踌躇许久,试图用最柔和的话将伤人的过往说清楚,甚至想将一切都推到凌澈身上——是凌澈动手伤了陆青,她以为陆青死了,她当时怀了孩子,实在没办法才回到了昏君身边。
可哪怕如此,一出口却依旧是无法掩饰的欺骗。
“五年前,谢家满门除了姑姑全部遭难,我也被昏君废去后位,囚禁冷宫,后来我跟苏嬷嬷好不容易逃出冷宫……”
谢见微艰难地开口,将自己所有的伤痛摊在陆青面前,试图能够换取她的一丝怜惜。
或许终究是心太软,陆青还是转过身,定定地望着她。
那眼神太冷,看得谢见微心底直发寒,她带着哭腔道:“后来我……中了缠情障的毒,苏嬷嬷……实在无法,便将你带回来给我解毒。我承认,起初……确实只是想利用你渡毒疗伤,可是后来……”
她顿了顿,偷眼去看陆青的反应。
陆青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黑得吓人。
谢见微越发心慌,泪水顿时涌了上来,颤声道:“可是,后来我真的对你动心了。陆青,那些日子,我是真心的,你相信我好不好……”
“真心?”陆青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却像一把钝刀,狠狠剜在谢见微心上。
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睛,此刻深得如同寒冬的夜潭,里面翻涌着谢见微读不懂的情绪——是愤怒?是悲哀?还是……彻底的心死?
“你的真心,”陆青一字一句地问,“就是在我为你挡剑之后,把我一个人丢在火场里?”
谢见微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
“不!不是的!”她慌忙摇头,泪水夺眶而出,“我没有丢下你!我让凌澈留下来照顾你,我以为她会救你……我、我不知道她会对你下手!”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像是在拼命证明什么。
“那天我离开后,凌澈告诉我你不治身亡……我以为你真的死了……”谢见微捂住脸,哭声撕心裂肺,“我哭了许久,我后悔自己为什么丢下你……可是那时、那时我发现自己怀了孩子……”
她抬起头,眼中迸发出希冀的光芒,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陆青,卿儿是我们的孩子!”谢见微再次扑过去,想要抓住陆青的手,“你相信我,我是因为心里有你,才把她生下来的!我想让她成为天下最尊贵的人,我想把最好的一切都给她,给我们俩的孩子!”
陆青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步,躲开了她的触碰。
她怔怔地看着谢见微,眼中一片空白。
“孩子……?”陆青喃喃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听不懂它的意思。
“对!卿儿!”谢见微急切地说着,泪水糊了满脸,“你看她,是不是长得像你?她的眉眼,她的神情……她是你和我的孩子啊!”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上了近乎癫狂的喜悦。
“陆青,我们还有卿儿。她现在是大雍的女帝,将来这万里江山都是她的,也是我们的!”谢见微抓住陆青的衣袖,语无伦次地说着,“我们可以一起教导她,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君临天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我什么都答应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陆青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
“原来……是这样啊。”
谢见微愣住了。
陆青抬起头,看向她的眼睛。
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从一开始,隐藏身份就是为了利用我。”陆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后来对我好,或许有几分真心,可那真心……也不过是在你算计之中的施舍,对吗?”
“不是的!我……”
“你伪装示弱博取怜惜,是因为在绝境之中需要我为你渡毒。”陆青打断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满是自嘲,“你丢下我,是因为你觉得我没了利用价值,是你人生中的污点。你生下孩子,或许是……有几分内疚与真心,可最终目的还是为了夺取江山。”
她每说一句,谢见微的脸色就白一分。
“不是这样的……”谢见微摇着头,泪水滚落,“陆青,我心里真的有你,真的喜欢你……”
“喜欢?心里有我?”陆青轻轻重复,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转为满满的讥诮,“你的喜欢,就是知道我还活着依旧选择欺骗,让我以为你死了,日日夜夜活在悔恨里?你的心里有我,就是事到如今,还想用一个孩子绑住我,让我进退两难?”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一个人……怎么能口口声声说着喜欢,心却狠到这种地步呢?”
谢见微如遭雷击,浑身僵在那里,一句解释的话也说不出。
陆青再次转过身,窗外夜色沉沉,风雪未停。
她看着那片黑暗,许久,才轻声说:“不,我娘子死了。”
谢见微猛地抬头。
“我娘子死在了五年前那场大火里。”陆青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她不会利用我,不会骗我,更不会……用一个孩子来绑架我。”
“陆青……”谢见微颤抖着唤她。
陆青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可谢见微却觉得,那个背影在一点点崩塌。
“我娘子死了。”陆青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她死了……”
话音未落,她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陆青弯下腰,一手撑在窗台上,另一只手紧紧捂住嘴。
“陆青!”谢见微慌忙冲过去。
鲜血从陆青指缝间涌出,一滴,两滴,越来越多,染红了她的手掌,也染红了月白色的衣袖。
陆青抬起头,看向谢见微。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唇角还挂着血迹,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空茫的死寂。
“我娘子……死了。”
这是陆青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她身体一软,直直地向后倒去。
“陆青——!”
谢见微凄厉的尖叫声划破长乐殿的寂静。
谢见微手忙脚乱地接住陆青倒下的身体,两人一起跌坐在地上。温热的鲜血沾染了她的衣襟,那温度烫得她浑身颤抖。
“来人!快来人!”她声嘶力竭地喊着,声音里满是惊恐。
殿门被猛地推开,苏嬷嬷带着几名宫人冲了进来。看到殿内景象,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凉气。
“娘娘!”苏嬷嬷快步上前。
“快,扶她到榻上。”谢见微语无伦次地说着,自己却因为腿软站不起来,只能抱着陆青,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陆青苍白的脸上,“陆青……陆青你醒醒……你别吓我……”
苏嬷嬷和宫人七手八脚地将陆青抬到榻上。
“去传太医,把所有太医都叫来!”谢见微踉跄着站起身,死死抓住苏嬷嬷的手,“快去!”
“老奴这就去。”苏嬷嬷连声应着。
谢见微跌坐在榻边,颤抖着手去探陆青的鼻息。
气息微弱,却还在。
她稍稍松了口气,可看到陆青唇角不断渗出的鲜血,心又提了起来。她抓起自己的衣袖,慌乱地去擦那些血迹,可怎么也擦不干净。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谢见微喃喃自语,眼中满是绝望。
苏嬷嬷很快带着太医回来了。
来的不止一位,宫里值守的几位院判、御医全都被半夜从床上叫了起来。
“快!看看她怎么样了?”谢见微让开位置,声音里带着哭腔。
为首的张院判上前为陆青诊脉,他的手刚搭上陆青的腕脉,眉头就皱了起来。
“怎么样?”谢见微急切地问。
张院判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诊了许久,又翻开陆青的眼皮看了看,脸色越来越凝重。
“回娘娘,”他收回手,躬身道,“陆大人这是急火攻心,伤了肺腑。加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