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嬷嬷叹息,不知该如何劝。
这心结,终究得她们自己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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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谢见微又做了噩梦。
梦里,她终于鼓足勇气,将一切真相告诉了陆青。
她哭着说卿儿是她们的女儿,说这五年她日夜思念,说她有不得已的苦衷……
可陆青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眼神像冰,没有一丝温度。
“骗子。”陆青吐出两个字,转身就走。
谢见微扑上去抱住她的腿,哭喊着求她别走,说卿儿真是她的骨肉。
陆青回过头,俯视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太后娘娘,”她说,“您的戏,演得真好。”
然后一根一根,掰开她紧抱的手指,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黑暗中。
“陆青!陆青你相信我——”谢见微凄厉地哭喊,猛地从梦中惊醒。
“娘娘!”守夜的宫人慌忙冲进来,跪了一地。
谢见微瘫在榻上,浑身冷汗,泪水糊了满脸。她怔怔地看着帐顶,胸口剧烈起伏,梦中的绝望还紧紧攥着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苏嬷嬷匆匆赶来,见状立刻挥手让宫人都退下。
待殿内只剩两人,她快步走到榻边,看着谢见微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圈也红了。
自从小姐成了太后,她再未逾矩过。可此刻,看着这个自己从小带大的孩子哭成这样,苏嬷嬷再也忍不住,俯身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好了,好了……”她拍着谢见微的背,声音哽咽,“只是个梦,不是真的……”
谢见微在她怀里摇头,哭得说不出话。
苏嬷嬷抱着她,感受着她单薄肩膀的颤抖,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这般互相折磨,要熬到何时才是个头啊。”她低头,看着谢见微泪湿的脸,眼中也落下泪来,不由喊出了多年不曾喊过的称呼,“好小姐,嬷嬷求你了,都跟陆女君说了吧。她会原谅你的,一定会的……”
谢见微抬起泪眼,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希冀:“会吗?她真的……会吗?”
“会的,一定会的。”苏嬷嬷用力点头,“陆女君那般重情义的人,若知道您这五年的苦,知道陛下是她的骨肉,怎会不原谅?她只是……只是一时转不过弯来。都说开了,就好了。”
谢见微怔怔地看着她,沉默了许久,久到苏嬷嬷以为她又退缩了。
才听见她轻而坚定地说:“好。”
谢见微坐直身子,擦干脸上的泪,眼中重新有了些许光。
“我告诉她,我都告诉她。”她重复着,像在努力说服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受够了猜,受够了怕,也受够了看她那样冷淡的眼神。”
苏嬷嬷心中一跳,问:“娘娘准备何时说?”
谢见微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深吸一口气。
“三日后,是‘林微’的祭日。”她低声道,“……就在这天吧,把一切都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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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谢氏陵园。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像是随时要落下雨雪。
陵园里静得出奇,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陆青一身素衣,缓步走入。守陵人似乎得了吩咐,并未拦她,只默默退到远处。
她走到那座刻着‘林微之墓’的碑前,停下脚步。
目光落在墓碑上,那里空空如也——月余前她亲手放下的那支竹节簪,早已不见了踪影。
若是往常,她定会追查,定会深究。
可今日,她只是静静看着,心中奇异般地平静,甚至……一点都不想深究。
她缓缓蹲下身,伸手抚上冰凉的碑面,指尖在‘林微’两个字上轻轻划过。
“娘子。”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走了,我情愿你走了。”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不知是说给墓中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她就这样蹲在墓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从清晨到午后,再到暮色四合,她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望着墓碑出神。
无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直到最后一丝天光隐没,陵园彻底陷入黑暗,陆青才动了动僵硬的身子,踉跄着站起身。
腿麻得厉害,她扶着墓碑缓了好一会儿,才转身,一步一步,朝陵园外走去。
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孤寂。
走到陵园门口,一辆宫中马车静静候在那里。
车旁立着一名宫人,见她出来,上前躬身:“陆大人,太后娘娘有请。”
陆青脚步顿了顿,回头望了望身后隐在黑暗中的陵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没有问为何,也没有推拒,只是点了点头,沉默地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辘辘作响。
陆青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任由马车载着她驶向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车窗外,又飘起了雪花。
细碎的雪沫被风卷起,扑打在窗纸上,发出簌簌轻响。陆青睁开眼,透过车窗望出去,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刚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天。
也是这样飘雪的冬日,她于绝境中乞求一线生机,苏嬷嬷赶来救了她,将她带了回去,碰到了娘子……那些久远的记忆似乎已经模糊。
她是如何从抗拒,到动心,最终沉溺情网……直至不可挣脱?
她细细回想,那些点点滴滴,想得越细,仿佛越能找到蜜糖中的砒霜。
陆青只觉得累了,很累,从四肢百骸传来的疲惫让她不愿再想。
一切始于雪,如今……似乎也要终于雪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散开。
马车驶入宫门,朱红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宫灯在风雪中摇曳,投下昏黄晃动的光影。陆青跟着引路宫人穿过一重重宫门,脚步平稳,面上无波无澜,唯有一双眸子在暗处深得不见底。
越往里走,心口那阵莫名的悸动便愈发清晰。
终于,长乐殿到了。
宫人推开门,暖香扑面而来,与外头的风雪严寒恍如两个世界。
陆青抬步走入。
殿内布置得极为雅致,却只设了一桌简宴。菜肴精致,酒壶温热,白玉酒杯在烛光下泛着润泽的光。而桌旁只坐着一人——太后谢见微。
她今日未着宫装,只穿了一身淡青常服,长发松松绾起,除了一支白玉簪,再无其他饰物。烛光下,那张脸清丽依旧,却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见陆青进来,谢见微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身上,眼中情绪翻涌。
陆青罕见地没有行礼。
她就站在门口,静静看着桌旁那人,看了许久。
久到谢见微几乎要开口唤她,才缓步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自始至终,没有一句话。
谢见微挥手示意宫人全部退下。
殿门轻轻合拢,将风雪隔绝在外,殿内只剩两人,与一桌渐渐凉去的菜肴。
烛火跳跃,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陆青垂着眼,伸手执起桌上的酒壶,那是一只青玉壶,入手温润。她为自己斟满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杯中晃动,映着烛光。
然后,她端起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是温过的,入口绵软,入喉却烧起一股灼热。她放下空杯,又倒满第二杯,再次饮尽。
“陆青。”谢见微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你怎么了?”
陆青这才抬眼看向她,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浅的弧度,淡淡道:“臣今日去祭奠亡妻了,心中难免伤怀,让太后见笑了。”
说罢,又倒了第三杯酒。
谢见微心里一阵惊惶,细细打量着她,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是知道了吗?还是真的只是伤怀?她看不透。
今日的陆青,像是蒙了一层薄雾,将所有情绪都遮掩得严严实实。
“陆青……”谢见微斟酌着开口,“若是你娘子没死……”
“她死了。”
陆青打断她,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她抬起眼,看向谢见微,嘴角那丝浅淡的笑意深了些,却依旧未达眼底,只浮在表面,透着说不出的苍凉。
“我娘子死了,死在了五年前。”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尸骨是你们谢家亲自收的,不会错。”
谢见微所有要说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陆青不再看她,自顾自又饮下一杯。
酒意渐渐上涌,她白皙的脸上泛起薄红,眼神却依旧清明——或者说,是刻意维持的清明。
她伸手去拿酒壶,想再倒一杯,谢见微终于忍不住,伸手按住了她的手。
“别喝了……”她声音里带着恳求,“陆青,你……”
陆青却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却让谢见微心头一颤。她抬眼看向谢见微,嘴角笑意更深,竟透出几分少有的风流肆意。
“太后娘娘。”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微醺的沙哑,“臣敬您一杯。”
说罢,她松开了手,执起酒壶为谢见微斟了一杯,又为自己满上,然后举杯,一饮而尽。
谢见微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这样的陆青——不是平日那个温和守礼的臣子,也不是私下里偶尔流露柔情的爱人,而是一个带着醉意、笑容疏狂、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悲凉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