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衣瘫在椅子上,看着她仓皇而逃的背影,终于忍不住,伏在桌上笑得肩膀直颤。
让你威胁我……
洗去吧,多洗几次才好。
而一墙之隔的陆青小院,此刻却是一片寂静。
陆青回到书房,没有点灯,只是坐在黑暗中。
今日发生的种种,在她脑中反复回放。
太后突如其来的关切与怒意,那声‘保重自己’里的复杂情绪。苏挽月仓促的留书离去,柳文卿的疯癫与旧宅中埋藏的尸体,还有慧明那封信里语焉不详的暗示……
这一切,像一团乱麻,纠缠在她心头。
——
翌日,天色微明。
陆青早早起身,用过早膳便赶往停尸房。
那具从柳文卿旧宅挖出的女尸已经清理过,此刻平放在木台上,盖着白布。
陆青戴上特制的鹿皮手套,掀开白布一角。
尸体腐败程度比昨日在土中时更明显,面部肿胀扭曲,已难辨原貌。她仔细检查颈部的勒痕——痕迹清晰,呈环形,边缘有细微的皮内出血点,是典型被绳索勒毙的特征。
再往下看,尸身其他部位无明显外伤,指甲缝里的皮屑和织物纤维已经被小心提取。
她翻开死者眼睑,又检查口腔,没有中毒迹象。
身上衣物虽破旧,却完整,没有被撕扯的痕迹。
这女子,像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从背后勒死的,应系熟人作案。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衙役快步进来,躬身禀报:
“大人,昨日您吩咐去查柳文卿娘子旧事,已有结果。”
“说。”
衙役清了清嗓子:“属下询问了柳文卿旧宅周边十余户邻居。众人都说,柳文卿的娘子因家中做豆腐营生,街坊都唤她‘豆豆’。她为人勤快,白日卖豆腐,晚上还接些浆洗缝补的活儿,一心供养柳文卿读书。约莫两月前,豆豆忽然不见了,柳文卿对外说是娘子嫌她穷,跟人跑了。邻居们起初不信,但柳文卿言之凿凿,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豆豆。
陆青想起昨日在尸体手腕上看到的那只铜镯,内侧刻的正是‘豆豆’二字。
疯癫中的柳文卿反复喊着:娘子我错了,对不住娘子……如今看来,这具女尸的身份,几乎可以确定了。案情真相,也几乎明了。
只是……
“那位让柳文卿入赘的富商坤泽,”陆青问,“可查过她?”
衙役面色忽然变得古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强忍着憋了回去,肩膀微微耸动。
陆青蹙眉:“怎么?”
这时,孙主簿从门外进来,见状瞪了那衙役一眼,上前躬身道:“大人,属下正要禀报此事。那位让柳文卿入赘的坤泽,名唤陈阿妹,是城东有名的丝绸富商,丈夫三年前病逝,留下一大笔家业。她……暂时无法亲自前来问话。”
“为何?”陆青见孙主簿神色也有些不自然,疑惑更深。
孙主簿咳嗽一声,努力维持严肃:“陈阿妹她……她养了数位乾元欢宠,前些日子诊出有孕,却不知孩子生父是谁。几位乾元为此争风吃醋,大打出手。陈阿妹气不过,想上前踹开他们时,不慎脚下打滑,摔伤了胯骨,如今正卧床休养,动弹不得。”
话音落下,旁边几个年轻衙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又赶紧捂住嘴,肩膀抖得厉害。
陆青听完这番荒唐事,也不由失笑摇头。
这陈阿妹,倒真是个……妙人。
“那孩子如何?”她本能地问道,问完自己反倒也忍不住轻笑一声。
孙主簿憋着笑,脸都有些红了:“孩子命大,安然无恙。如今陈阿妹是躺着养伤又养胎,倒是一举两得了。”
陆青努力保持正经道:“既如此,我亲自去一趟陈府。有些事,还需当面问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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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府位于城东最繁华的地段,朱门高墙,气派非凡。
孙主簿上前叩门,说明来意。
守门的家仆听闻是大理寺少卿亲至,不敢怠慢,连忙引二人入内。
穿过三进院落,来到一处布置奢华的厢房外。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女子的抱怨声:
“轻点!没见我正疼着吗?哎呦……我的腰……”
“心肝别动,这鸡汤得趁热喝。大夫说了,您如今身子金贵,要好生补着。”
陆青与孙主簿对视一眼,推门而入。
厢房内暖香袭人,陈设极尽奢华。紫檀木雕花拔步床上,倚着一位约莫三十出头的女子,面容姣好,只是此刻眉头紧皱,额上沁着细汗,显然疼得不轻。
她穿着绸缎寝衣,外罩一件貂皮短袄,被子盖到腰际。床边坐着一位温文俊秀的年轻乾元,正端着瓷碗,小心翼翼地为她喂鸡汤。那乾元低眉顺目,动作轻柔,一副体贴入微的模样。
见到陆青进来,陈阿妹先是一怔,随即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这位是……”她目光在陆青身上细细打量,从清隽的眉眼到挺拔的身姿,再到那一身青色官袍,眼中惊艳之色毫不掩饰,“哎呀,莫非就是新科探花、大理寺少卿陆大人?”
她说着,竟挣扎着想坐起来,牵动了伤处,疼得龇牙咧嘴:“哎呦喂……”
“心肝别动!”那乾元连忙放下碗,扶住她。
陈阿妹却摆摆手,眼睛仍黏在陆青身上,笑容满面:“真是百闻不如一见,陆大人当真是年轻有为,俊秀不凡!这模样,这气度,可比我家这几个强多了!”
陆青十分尴尬,轻咳一声道:“本官今日前来,是为柳文卿一案,有几件事想请问陈夫人。”
听到柳文卿三字,陈阿妹脸上的笑容立刻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嫌弃。
“提那个废物做什么?”她撇撇嘴,语气不耐,“当初我看她长得还有几分清秀,又会说些漂亮话,才动了心思,重金资助她读书,盼着她能考个功名,给我陈家添点光彩。没成想……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
她说得直白露骨,一旁那乾元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低下头去。
陆青神色不变,继续问:“夫人可知,柳文卿在入赘贵府前,已有妻室?”
“妻室?”陈阿妹挑眉,“她不是说自己娘子嫌贫爱富,跟人跑了吗?怎么,难道不是?”
陆青仔细观察她的表情。
陈阿妹说这话时,眼神坦荡,并无闪烁,只有对被欺骗的恼怒,没有心虚或遮掩。
“据本官查证,柳文卿的原配娘子‘豆豆’,并非与人私奔,而是遇害身亡。”陆青缓缓道,“尸体现已在柳文卿旧宅院中挖出。”
陈阿妹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什么?这个畜生杀了自己娘子?!”
她气得胸口起伏,牵动伤处,又是一阵龇牙咧嘴:“好啊……好啊!这个柳文卿,不仅是个废物,还是个杀妻的畜生。我陈阿妹真是瞎了眼,竟把这种货色招进府里!”她越说越气,指着身旁那乾元:“去!把她当初留下的东西全给我扔出去!一件不留!晦气!”
那乾元连忙应声,匆匆退下。
陆青见陈阿妹反应激烈,却不似作伪,心中已有判断。
这位陈夫人虽行事荒唐,但在豆豆遇害之事上,应当没有参与。
“夫人息怒。”她温声道,“本官还有一事请教。柳文卿入赘贵府后,可曾提起过她在‘状元寺’的遭遇?”
“提过几句。”陈阿妹余怒未消,语气仍是不好,“说是在寺中夜读时撞了邪,见到什么狐仙,被迷了心窍。我当时只当她是读书读傻了,或是想编些怪力乱神的话来推脱她……她那方面不行的事,就没多问。后来她整日神神叨叨,我怕她真疯了,扰了府里清净,就把她赶出去了。”
她说着,忽然想到什么,看向陆青:“陆大人,这柳文卿杀妻的事,该不会也跟那狐仙有关吧?难不成……真是精怪作祟?”
陆青摇头:“世间并无精怪,皆是人为。”
问询已毕,陆青便起身告辞。
陈阿妹见她要走,眼中又露出不舍,热情道:“陆大人这就走了?不再坐会儿?我这府里虽没什么好招待的,但新来了个江南厨子,做的点心可是一绝……”
“多谢夫人美意,本官还有公务在身。”陆青拱手。
陈阿妹见她态度疏离,也不敢强留,只是笑道:“那陆大人有空常来坐坐!让我这未出世的孩子,也沾沾探花郎的文气,还有……”她目光在陆青脸上转了一圈,“这漂亮脸蛋儿。”
一旁孙主簿和几个衙役闻言,都忍不住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
陆青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开。
走出陈府,被冷风一吹,她才觉得脸上热度稍退。
这位陈夫人……当真是比苏挽月还要生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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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大理寺时,已近午时。
陆青径直前往安置柳文卿的偏厢,想看看她是否醒来。刚到院外,便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推门进去,只见林素衣正坐在榻边,手里端着药碗,小心地给柳文卿喂药。
柳文卿闭着眼,似乎还在昏睡。
“林大夫。”陆青轻声道。
林素衣闻声抬头,见是她,微微一笑:“陆姐姐来了。”
陆青走到榻边,看着柳文卿依旧枯槁的面容,低声问:“她今日如何?”
“脉象平稳了些,但神志还未清醒。”林素衣放下药碗,拿起布巾擦了擦手,“不过应该快了,最迟傍晚便能醒来。”
陆青看着她专注的模样,想起昨日萧惊澜的醋意,心中过意不去:“又劳烦你了。昨日萧统领不悦,是我思虑不周,不该让你涉险。以后这类事,你……”
“陆姐姐。”林素衣打断她,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她就是个傻子,你别管她。治病救人,是我的志向。莫说柳文卿只是疯癫,便是真得了瘟疫,该治我也要治。”
她说得坦然坚定,眼中没有丝毫犹豫。
陆青心中触动,不再多言,只郑重道:“多谢。”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话题转到柳文卿身上。
“她这疯癫之症,是幻药与惊吓交加所致。”林素衣道,“如今幻药药性已解,惊吓却需时间平复。待她醒来,若能稳住心神,或许能问出些线索。”
正说着,榻上的柳文卿忽然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柳文卿眼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
起初眼神涣散迷茫,但很快,她的目光聚焦,看清了所在的环境——干净整洁的厢房,榻边坐着两个女子,一个温婉秀美,一个清俊端肃,穿着官袍。
柳文卿的瞳孔骤然收缩。